双城记丨济南若不济,青岛难长青
政务

双城记丨济南若不济,青岛难长青

2019年04月22日 09:45:55
来源:風聲评论

文丨特约观察员 史昂

2019年,济南将地级市莱芜并入,一改此前较为低调的风格,朝着提高省会首位度的野心进发。

这一举动,给山东不少城市的发展带来变局。莱芜市被撤销后,日照一下变为全省最小地级市;莱芜隔壁的泰安市“瑟瑟发抖”;早就将威海分出的烟台也似有不平……

对此,唯独青岛可以微微一笑:作为省内GDP老大,青岛依旧稳坐钓鱼台。就算合并了莱芜,济南的GDP也只有青岛四分之三,暂时还翻不起大浪。

一直以来,省会济南和副省级计划单列市青岛都被视为山东的双子星,城市历史和风格的迥异,也为山东的这出“双城记”平添了几分戏剧性色彩。比如,在很多青岛人看来,济南保守土气,不潮流不开放;而在很多济南人看来,青岛浅薄浮躁,不懂传统文化还奸诈狡猾……

这种格局是怎样产生的?又会对整个山东的发展产生怎样的影响?让我们一一细说。

山东的地形造就了济南和青岛

济南和青岛的现状,其实和山东独特的地理条件有相当大的关系。

先来看山东的地形图:

山东省的地理中心位置上,矗立着面积广大的泰沂山脉。加上东南面的五莲山脉,连续的山脉将山东省恰好平分成南北两半。这导致了:没有一座城市能在山东处于绝对中心的位置,无论从自然地理上还是经济地理上。

从山东“齐鲁大地”的别称来看,春秋战国时期的齐国和鲁国,大致正是按照这一边界划分的。

而我们今天的主角:济南和青岛,当时一个是齐国西部的要塞“历下”,一个是齐国即墨辖下一个不知名的海湾而已。

可以说,在古代中国,如果我们将视线收束于今天山东省范围内,那么它的基本格局,很长时间都是南北并立,而非今天的东西对峙。在这漫长的时间里,虽然济南后来居上,在省会争夺战中取代了千年老首府临淄和青州,但就省内来说,这个首府还相当弱势。而青岛,更是一直不受瞩目。

以明清时期为例。近代之前的明清时期,济南虽贵为省会,却并不是省内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整个山东,也因为独特的地理结构,明显划分为三个经济带。

最重要的,是沿着大运河的临清、济宁、聊城、德州一线,作为当时中国南北方物流交通的大动脉大运河上的枢纽城市,济宁成为面向江苏、安徽方向鲁西南地区的商业枢纽城市,临清成为面向直隶方向鲁西北的商业枢纽城市。

其次重要的,是山东沿海城市。清代海禁开放后,山东沿海一系列城市开始勃兴。登州、黄县、胶州随着海上贸易的繁荣发展起来。虽然当时山东最大的港口城市是登州。但胶州的崛起却令人瞩目——主打和南方进行物资贸易的胶州在清代迅速成长为商贾辐辏之所,为后来青岛的勃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最后,是济南、周村、潍县等组成的鲁中陆路市场城市,就在这个经济系统中,最重要的商业中心是周村,而非济南。坐落在连接北京和南京的官道中间的济南,作为当时山东省的政治、文化中心存在,服务业兴盛,但在经济地位上,却尚不如邻近的周村。

换言之,因为山东山地居中的独特结构,使得明清时代的山东三个经济带各自独立,大运河靠漕运,沿海靠海运,陆路靠陆运,缺少联系。重要的经济城市群星闪耀却没有明显的中心城市。今天的双子星济南和青岛更是一点看不出能突出重围的迹象。

这一局面,直到近代才开始被打破。

双子星格局奠定

近代,鸦片战争打破了中国的国门,也改变了中国的经济地理结构。受到冲击最大的地区,必有山东。

山东变局的关键,就是青岛开埠。

其实山东最早开埠的城市,是烟台。但囿于地理因素的局限:烟台港口条件相对落后,并且严重缺乏腹地——烟台向南的昆嵛山、牙山、大泽山等山地,隔绝了烟台与山东腹地的商道联系,使得烟台的经济腹地始终只能局限于鲁东北。

不过,随着德国抢战胶州湾,青岛开埠。德国又斥巨资打造青岛港,使得短时间内,青岛成为亚洲著名的良港。以青岛为中心的国际、国内航运线路也陆续开辟,德占时期,青岛稳定开行了通向伦敦、鹿特丹、汉堡、新加坡、神户、香港、上海、天津、大连、宁波等国内外大港的航线,使得青岛成为中国北方与世界贸易相联系的主要港口,一举奠定青岛在山东省内首屈一指的城市地位。

而与烟台不同的是,青岛的经济腹地,也随着开埠被打开。

从地图上可以看出,与烟台背面都是山不同,虽然青岛向北、向西、向西南都是山,但在西北方向沿着高密、潍坊、淄博一路过去,却是一条宽阔平整的平原通道,这条通道一直延伸,深入山东腹地,直到迎面撞上了黄河。在此,青岛遇到了它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济南。

1855年,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改道,夺大清河河道入海。原本位于大清河南岸的济南,一下变成了黄河下游最重要的渡口城市。原本就位于北京南京官道上的济南一跃成为华北平原南下的要冲,也成为青岛腹地延伸的终点。

近代的冲击,给中国带来了全新的交通方式——铁路。就如大轮船之于青岛一样,铁路之于济南,就是它成为大城市的资格。

1899年,青岛开埠后仅一年,德国人主导开始修建连接青岛与济南的胶济铁路。这条铁路就像青岛与济南的红线,从此将两个城市的命运牢牢捆绑起来。

随着铁路建成,整个山东的货物都选择通过胶济铁路运到青岛出口贸易。而济南,则脱颖而出,成为山东内陆的商业中心城市,成为连接出海口青岛与内地市场的关键环节,源源不断地将山东各地集中而来的货物送上胶济铁路。随着漕运的终结,原本繁荣的运河经济带随之凋敝,山东省内的双子星格局正式构建成功。

这一格局,在1908年,得到了进一步加强。这一年,清政府决定修筑东部南北大动脉津浦铁路,这条从天津通向南京浦口的干线铁路,就是今天京沪线的前身。毫无疑问,它在济南渡过黄河,与胶济铁路连接。成为津浦铁路与胶济铁路交汇点的济南,一举摆脱山东一省的格局,将自身的影响力沿津浦铁路向华北平原和江淮地区。这种扩张,同时等于将青岛的经济腹地成片扩大。

在整个中国还没有多少铁路的时代,两条铁路交汇,直连出海良港的交通格局,无疑是领先时代的。也使得青岛和济南这一对双子星,在近代中国的经济版图上交相辉映。民国时期,甚至有“上青天”的美誉——将上海、青岛、天津并举为中国顶尖的港口都会。济南也有“北方商业第三城”的称号——排在前面的,只有北京和天津了。

而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实际上一直影响到今天山东将要面对的经济格局。

回归双子星:未来山东的挑战和出路

如果说,近代奠定了山东济南、青岛双子星格局的话,这一格局在近几十年来似乎不再那么明显了。青岛依旧出类拔萃,济南却遭到了烟台的强力阻击。从1978年改革开放伊始到现在,青岛的GDP排名一直在全国10-14名之间徘徊,而济南则一直徘徊在20-25名之间,两者有如平行线。而一直在20名上下徘徊的烟台,则在大部分年份中压住了济南。

这是因为,沿海城市在改革开放的时代能够最先获得机会。青岛和烟台都名列改革开放最初的14座开放城市,都在1984年就拥有了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而相应的,济南直到2012年,才迎来了姗姗来迟的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

对外开放给青岛和烟台带来了外向型经济,带来了外资企业和民营企业发展的空间和氛围,甚至带来了洋气、时尚的民间风气。相比之下,济南常年以国有企业为主,经济活力略显滞重。

虽然作为省府所在地,济南集中了山东优质的科教文卫、金融服务等资源,但这些资源却难以转化为现实的经济实力。这使得山东的经济格局仿佛回到了青岛开埠之前的状况——除了一枝独秀的青岛,其他城市群星闪耀却没有特别突出的。

这种去双子星格局持续到现在,无论青岛,还是济南,乃至山东省,都面临着严峻的挑战。

一方面,山东的GDP在1980年代曾经位居全国第一,即便后来被广东超过,但直到1992年还力压江苏。虽然乘着浦东开发的东风,江苏在上世纪9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能反超山东,但2004年至2008年,山东绝地反击,重新压过江苏占据GDP第二的宝座。

不过,从2009年开始,山东不但再次被江苏超过,而且差距越拉越大。2018年,广东和江苏的GDP都在9万亿量级,江苏对广东还在紧追不舍。位列第三的山东则只有7万亿级别,已经被明显拉开了差距,后面浙江紧追的脚步,也已经日渐清晰了。

另一方面,青岛也面临着一个麻烦的局面:且不说在GDP上,排名12的青岛与前面南京的差距越拉越大,后面无锡长沙一众“追兵”也紧咬不放。

以青岛的立身之本——港口为例,除了大幅缩水的天津港外,青岛港是排名前15的中国海港中增速最慢的港口,甚至低于被视为不景气的大连港和营口港。而紧邻青岛的日照港,也以2.8%的增速仅次于青岛名列前15增幅第三低。

为什么会如此?症结就在于经济腹地。

排名前15的港口恰好可以分成几个集群:宁波-舟山、上海、苏州——长三角集群;唐山、天津、黄骅、秦皇岛——津京冀集群;广州、湛江、深圳——珠三角集群;大连、营口——东北集群;青岛、烟台、日照——山东半岛集群。

每一个港口群背后,都有自己的经济腹地。长三角的港口群依托世界级黄金水道长江,让大半个中国南方成为经济腹地。

同样,珠三角的港口群背后是珠江这个南方航运大动脉以及整个珠江流域。

而津京冀港口群背后,是整个中国北方的交通枢纽北京以及以北京为中心、铁路网笼罩的华北平原。

东北港口群自然是以整个东北作为经济腹地的东北出海口。

唯独山东半岛港口群在腹地问题上,显得捉襟见肘。

如果说,在原来的格局下,还可以将整个山东省视为山东半岛港口群的经济腹地。那么随着高铁时代的到来,内陆各地经济交流加强,这种局限于省级行政区边界的局面,已经日渐处于瓦解的状态了。

这需要我们把视线从山东一省的范围扩大。

动摇这一基础的,是城市群的发展。以山东为基础设立的山东半岛城市群,处在津京冀、长三角、中原几大城市群中间,彼此间的边界都有可以发挥和争取的空间。

其中,对山东影响最大的,是郑州和中原城市群。

国务院2016年12月28日批复的《中原城市群发展规划》,郑州为中心的中原城市群包括了山东的菏泽、聊城,中原城市群的规划,等于为郑州在整个华北平原上,占据了相当大面积的经济腹地,甚至包括了鲁西北和鲁西南的城市——这些城市以往都被直接视为山东,乃至济南和青岛的经济腹地。

尤其是济南都市圈城市聊城,也被同时划入了中原城市群。可以说,在经济腹地的争夺上,双方已经开始短兵相接了。

而且不止山东的城市,中原城市群在河北南部、皖北方向上,也划入了大块山东原本可能施加影响的地区。

我们看一下华北平原的地形图。

如果我们审视以燕山、太行山、黄河、渤海作为边界的华北平原,我们就会发现,这个大平原的顶部是北京,济南位于这个大平原的东南角。而它的西南角是郑州——另一个两条干线铁路交汇点城市。

郑州和济南之间再没有大城市,谁能在这块平原上得到更大的经济腹地,谁未来的前景就会更为明朗。如果要挑明的话,这就是济南和郑州的“战争”。对于济南来说,要争夺的这块地区不仅是自己的腹地,还是青岛和整个山东的腹地。济南能不能撑起足够的经济腹地,成为山东的当务之急。

换句话说,目前山东和青岛的困境很大来自于——济南实力并不太强。济南控制的范围越小,青岛的经济腹地就越小;济南越弱,山东西部越会被纳入到其他经济圈层中,从而使得山东和青岛腾挪空间越来越窄。

在郑州飞速发展的今天,已经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了——原本会选择去青岛、烟台等胶东城市打工的鲁西南、鲁西北如聊城、菏泽等地的普通民众,现在转而选择去虽然在外省,但吸引力更大的郑州。

本来,在双子星模式下,济南在内地扩大辐射面积,增加经济腹地,青岛作为内外交流的窗口,各司其职。这一块本应是济南去贴身肉搏,护住山东的基本盘,并向外争取更多的经济腹地。而这一切,恰好因为双子星模式的消失导致济南的孱弱而使局面相当不利。

但好在,山东和济南的基本格局还在,回到双子星结构,加紧发展、提高济南的举措下,未尝不能扭转局面。

无论从公路还是铁路上看,济南都是作为核心枢纽存在,这是济南作为经济腹地开疆拓土的内陆核心城市的根基。

济南兼并莱芜后,按2017年的GDP数据,济南+莱芜的GDP达到8098亿,大约是同年青岛GDP的四分之三。在国务院批复《山东新旧动能转换综合试验区建设总体方案》后,很明显山东新旧动能转换综合试验区建设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国家战略”,而我们可以看一下在这个关系到未来的国家战略中,济南和青岛各自扮演的角色。

2018年,随着山东新旧动能转换综合试验区设立,山东省也制定了《山东省新旧动能转换重大工程实施规划》,并且紧接着制定了《济南市新旧动能转换重大工程实施规划》、《青岛市新旧动能转换重大工程实施规划》、《烟台市新旧动能转换重大工程实施规划》。

在这次山东的规划中,重新体现出双子星的格局——济南指标稍高于青岛,而两者均远高于烟台。这意味着,未来山东的经济格局,已经向着回归双子星的局面走去。

即便在可见的将来,济南GDP不大可能追上青岛,但从省内对经济质量和产业结构定位来看,济南位置还会更高一些。

在2017年,济南的三产比例分别是一产4.4%、二产35.7%、三产59.9%,青岛的三产比例一产3.2%、二产40.4%、三产56.4%。济南三产比例更高,更偏服务业;青岛二产比例更高,更偏制造业。

从山东省对济南和青岛的拟定指标和要求看,也顺应这一特点:对济南的发展偏向于服务业,包括发展金融、信息产业、物流、总部经济等,以三产为主;青岛高新技术企业指标(5000个)接近济南(2700个)的两倍,可见青岛将来还是以二产为王,是一个以港口为根本,被旅游包装的工业强市。

更加值得注意的是,国家对济南都市圈甚至是山东的定位,是深度对接京津雄,先行区主动承建新动能产业,符合山东省会和对接京津雄的定位。明确提出对接京津雄,更加意味着济南将重装上阵,彻底加入华北平原经济腹地的强力争夺,真正承担起为山东和青岛扩张、巩固腹地的责任。

济南和青岛具体如何发展、应该发展什么产业、侧重什么方面,这些都是具体内容,可以讨论。但对山东来说,回到青岛济南双子星结构,一主外一主内,一个在内陆打开局面巩固根本,一个作为港口交通中外、推动提升,才是驱动山东的真正有效格局。

济南和青岛是真正的“同命鸳鸯”,共损共荣。仅凭任何一方,都是扛不起山东的。所以,济南、青岛,请对对方都好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