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门:伶仃洋上的文明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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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门:伶仃洋上的文明门闩

吴志良

伶仃洋的波涛,从未停止拍打十字门的四岛锁钥——小横琴、大横琴、氹仔、路环。当台风掠过,浊浪排空,四岛如沉默的卫士,拱卫着身后通向香山县城的海道。这并非自然的巧合。《香山县志》标注:“十字门,为县境海道咽喉,控扼外洋。” 浪涛之下,沉睡着无数故事的开端。

在小横琴岛东澳湾一处避风岩隙,清理出半截锈蚀的铁炮。炮身铭文虽被海水啃噬,但残留的“督造官”、“万历”字样,与珠海前山炮台遗址出土的明军火器铭文格式如出一辙。它无言诉说着:当年戍卒填装的火药,必定来自香山县城武库。一道炮痕,便是血脉相连的印记。

十字门海域的险,非止于风浪。老渔民阿添伯掌舵时,总习惯性避开几处暗涌:“喏,呢度叫‘鬼划水’,老辈人讲,系当年打海盗沉船嘅地方。” 地方志载,嘉庆年间,海盗张保仔横行珠江口。香山县令彭昭麟亲率水师,于此设伏。激战过后,海面浮尸枕藉,海水三日泛赤。如今渔民在特定节气撒网前,仍会向海面洒下三杯米酒,口中念念有词。这杯“平安酒”,敬的不仅是海龙王,更是那些沉眠海底、守护一方安宁的无名乡勇。

十字门的“门”,既是地理关隘,也是无形的文明界碑。葡人东来之初,其船队只能在“十字门”外海停泊交易。万历年间一幅佚名《香山濠镜澳海防图》清晰描绘,中国水师巡船扼守水道,番舶规规矩矩泊于门外指定海域。岛上遗留的简陋石屋基址,人们推测正是当年临时市集与税吏驻所。那些被海浪磨圆了棱角的青石板,曾踏过来自佛山铁匠、石湾陶工、顺德丝商的足迹,也浸透过挑夫搬运香山稻米、新会陈皮时滴落的汗水。门内门外,贸易的喧嚣与海防的肃杀,共同编织着这片海域的经纬。

历史的回响,常在细微处轰鸣。近年疏浚航道时,曾于十字门水道打捞起一枚硕大的船锚,锚爪深深嵌着一段粗粝的榕树根。据说,树根年龄竟逾四百年。遥想当年,某艘满载归乡游子或岁贡方物的广船,为避风浪或等候通关,曾在此抛锚暂泊。那锚链,或许就系于岸边某棵古榕。榕根缠绕锚身,如同游子紧攥故乡的泥土,纵使漂泊万里,根系始终深扎珠江口的红壤。

当港珠澳大桥的钢铁巨龙凌空飞越十字门,现代的光影瞬间照亮了历史的幽深航道。桥墩之下,或许正叠压着明代水师哨所的残砖,抑或清代渔汛时节的蚝埕遗迹。阿添伯的小孙子指着桥下穿梭的万吨巨轮问:“爷爷,以前嘅船有冇咁大?” 老人眯眼望向伶仃洋深处,那里曾有过郑和宝船的帆影,林则徐巡视海防的官船,以及无数满载乡愁与生计的帆樯。他拍拍孙儿的头:“船细啲,但守住呢道门嘅心,一样咁大。”

十字门见尽船来船往的繁华,历经欧风美雨的洗礼,却从未改变方向。它裹挟着咸腥,也传递着薪火。这四座岛屿构成的“门闩”,锁住的不仅是风浪与敌寇,更锁定了澳门作为中华文明在南海之滨不可分割的根脉坐标。每一次潮涨潮落,都在复诵着同一个主题:门在此,根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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