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闸:石破天开见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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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志良

一道灰白色拱门如巨锁横陈,车流人潮在其下奔涌不息。北望珠海楼宇参差,南瞰澳门街巷纵横,这方寸之地,是濠江四百余年风云激荡的咽喉。花岗岩的冷硬肌理间,叠印着从刀光剑影到烟火交织的漫长转身。

关闸:石破天开见潮平

拱门西侧荒草丛中,半截断碑兀立如齿。指尖触到“畏威怀德”四字阴刻——此乃明嘉靖二年(1523)首建关闸门残迹,体现了明朝的灵机妙算和管理“外夷”的智慧。《广东通志》称:“设关闸于莲花茎,以御外侮。”彼时,石闸晨启暮闭,官兵盘查如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字句犹带硝烟气。

而百米外葡式旧关闸拱门,凯旋门式廊柱已爬满薜荔,额上“1849”铭文如结痂的弹孔。那一年,澳门总督亚马留被义士沈志亮所杀,葡萄牙士兵猛烈炮轰关闸门,爆发了“关闸之战”,关闸城墙被摧毁。1871年10月,澳葡当局把澳门边界北移,在莲花茎旧关闸门原址以北数百米处,建成一座凯旋门式样的新关闸门(即今关闸所在),自认为是澳门与内地的陆路边界。

1952年7月25日,此地再次骤起枪声。中葡士兵在哨所间百米“真空地带”对峙,流弹撕裂暑气。档案库藏当日电报:“葡兵越界三十步,我哨兵鸣枪示警”,泛黄纸页间似闻弹壳坠地清响。中国边防军反击,并封锁边界,切断对澳门副食品供应。澳葡当局被迫赔偿道歉,并将战后趁机推出33余米远的岗哨,撤回关闸澳门一侧。

界碑旁“中立区”石墩尚存,当年染血的芭蕉叶早化春泥,唯见蚁群衔土粒穿行碑座裂缝,搬运着比人类更古老的疆界法则。

晨光刺破海雾,新关闸口岸的闸机如银色琴键次第启合,奏响跨境生活的晨曲。穿蓝白校服的学童鱼贯而过,书包侧袋露出半包珠海菜场沾露的香葱。主妇拖着行李车轧轧疾行,车内澳产奶粉罐与东莞毛绒玩具碰撞出轻快节奏。药妆店玻璃映出奇妙景致:葡国橄榄油与顺德枇杷膏并置,瑞士眼药水旁摞着澳门钜记杏仁饼。

这番市井喧闹背后,藏着跨越四个世纪的历史回响。明代嘉靖年间,这里竖起第一道木栅栏;清廷1849年被迫接受葡人建造凯旋拱门式关闸,门楣刻着“占有、荣誉、忠诚”的葡文铭文。

落日熔金,旧关闸拱门投下斜长阴影,石柱上弹痕依稀可辨——那是1952年“关闸事件”留下的历史印记,中葡士兵曾在此对峙开火。而今游客镜头对准门洞时,穿防刺背心的边防军人正将矿泉水递给中暑长者。这帧未被聚焦的画面,恰是历史最精妙的注脚:昔年哨兵枪刺所指处,今成生命通道。拱门上方石狮默视着边界变迁,它们见证过抗战时期难民潮水般涌过关闸,目睹过改革开放初期港澳同胞携家电回乡的盛况。

月光漫过明代残碑,巨型电子屏跳闪当日通关数据:“302,761”。1948年“日过闸者不足百人”,1978年是“年均出入境万人次”,而今化作数据洪流奔涌不息。石闸裂而为拱门,刀锋化作指纹闸机,军事要塞蜕变为全球最繁忙的陆路口岸之一。

这道门洞不设门槛,唯见潮平两岸阔。每一天,三十万次跨越都在重写关闸的意义:从明清海防前哨到葡人殖民边陲,从冷战对峙前线到湾区融合枢纽。石破天开的气度,终将四百年的对峙深壑,填平成烟火交织的通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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