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客在澳门郑家大屋游览。新华社发
居民在澳门八角亭图书馆阅读报章。新华社发
吴志良
每当踏上岗顶前地的石板路,耳边总会响起不同语言的交谈声——粤语的清脆、葡萄牙语的绵长、英语的流畅,在风中共振。这是澳门历史城区寻常的午后:游客举着相机追逐光影,老街坊在榕树下对弈,教堂钟声与庙宇香火在狭窄街巷中交织。二十载光阴流转,这片1.23平方公里的土地,如同一个永不停歇的文化熔炉,以最从容的姿态,向世界诉说着东西方文明相遇的故事。
若将澳门历史城区比作一幅长卷,其起笔处是妈阁庙的飞檐翘角。1605年修建的“神山第一殿”,至今仍保留着明代石刻的风骨,而正殿屋脊上琉璃瓦与花岗岩的碰撞,犹如这座城市的缩影——中式歇山顶与西洋卷棚顶共生,隐喻着中华文明的包容与西方美学的渗透。向西而行,大三巴牌坊的巴洛克式石壁上,雕刻着日本菊花与中文箴言;哪吒庙在教堂投下的阴影中静立,仿佛一场跨越四百年的对话。
这种“你中有我”的共生,曾被形容为“沙拉碗”——多种文化原材料搭配得和谐融洽。但在我看来,它更似一壶慢煮的茶:葡萄牙人带来的咖啡香未能掩盖龙井的清冽,反而在时间中沉淀出新的风味。2005年南非德班世遗大会上,专家们领悟了这种价值的独特性:澳门历史城区并非孤立的建筑标本,而是仍保持着居住功能的历史区域,其灵魂蕴藏于日常生活的烟火气中。
记得去年深秋,在圣老楞佐教堂偶遇一场特别的婚礼。新娘身着中式褂裙,新郎穿着葡式礼服,在彩绘玻璃下交换戒指,随后又回父母家按照传统奉茶。这种文化符号的自由组合,在澳门司空见惯,却让专程前来的摄影师惊叹:“这里没有文化冲突,只有文化共舞。”
申遗成功那年,大家既欣喜又忐忑。世界遗产不是“终身制”,如何让老建筑在现代化浪潮中保持生命力?立法是第一步。从2006年文化遗产保护法例草拟小组的成立,到2014年《文化遗产保护法》颁布,再到去年《“澳门历史城區”保护及管理计划》生效,用十八年织就一张法制保护网。但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让冷硬的法规与温热的生活相融?
答案藏在郑家大屋的书声里——这座中国近代思想家郑观应的故居,如今成为青少年教育基地;何东图书馆的拱廊下,市民捧着古籍沐浴夕晖;玫瑰圣母堂的管风琴声,为社区音乐会伴奏。更令人感动的是今年的“世遗盖章游”活动:本地插画师以艺术线条重释22座建筑,市民举着集章册穿梭于岗顶剧院与卢家大屋之间。当七八岁的孩子指着圣若瑟修院的青砖说“这是我们的宝藏”,我心想,文化的根须已深入土壤。
保护工作远不止于此。去年启动的“守望计划”招募了近百名社区导赏员,他们中有退休教师、大学生,还有土生葡人后代。六十五岁的陈伯在议事亭前地住了大半辈子,如今每周三次为游客讲述这些建筑背后的故事。“我不是在讲解历史,”他说,“我是在讲述我的生活。”这种将个人记忆融入遗产解读的方式,让冰冷的石墙有了温度。
保护绝非封存。东望洋灯塔的探照灯至今为航船引路,而灯塔下的监测中心正用传感器收集遗产数据;圣保禄学院遗址出土的青花瓷片,与虚拟现实技术共同还原着十六世纪的课堂。今年启动的“文明互鉴”国际论坛,即将迎来全球学者,探讨如何用现代语言讲述古老故事。
有时站在大三巴牌坊前,看无人机掠过残壁,恍惚间听见历史回声。1835年那场大火烧毁了圣保禄教堂,而今残存的前壁却成为澳门最具辨识度的符号。这何尝不是一种启示:文明的韧性不在于完璧,而在于破碎后的重生。正如澳门在回归祖国后,从殖民历史的夹缝中生长出的文化自信——不必割舍任何一层记忆,因为所有时光的叠加,才构成今天的澳门。
现代创新为古老遗产注入了新活力。在岗顶剧院举办的“光影叙事”展览,利用全息投影技术重现了十九世纪的歌剧演出;本地文创团队开发的“世遗AR导览”系统,让游客通过手机就能看到建筑在不同年代的模样。这些尝试不仅没有削弱遗产的真实性,反而让更多人理解了其多维价值。
今年七月申遗成功二十周年庆典时,文化局发布了《澳门历史城区建筑测绘图集》。翻看精密测绘数据的同时,我忽然想起妈阁庙门楣上“南国波恬”四字。这四个世纪前的祝愿,如今依然映照着现实:澳门历史城区就像一扇永不关闭的门,门外是四海宾朋,门内是万家灯火。
如果说二十年前申遗成功是澳门递给世界的一张名片,那么今天,它已成长为文明互鉴的活态标本。在这里,保护与发展不是对抗的命题,过去与未来从未割裂。当东望洋山的灯塔与珠海横琴的霓虹遥相辉映,当土生葡人食谱与广式早茶出现在同一张餐桌——人们终于理解:澳门历史城区的终极意义,不在于保存过去的完美,而在于证明多元共生的可能。
这片土地教会我们,真正的文化遗产不是锁在保险柜里的珍宝,而是流动在街巷间的生活。它体现在阿婆清晨在妈阁庙上的第一炷香,体现在土生葡人家庭圣诞夜制作的免治牛肉饭,体现在年轻设计师将葡国蓝瓷砖纹样融入时装创作。这些看似微小的日常,实则是文化遗产最坚实的根基。
站在新的历史节点,澳门历史城区的保护工作正开启新篇章。随着《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的深入实施,澳门的历史文化遗产将成为大湾区文化脉络中独具特色的一环。正在筹划的“世遗青少年研学基地”,将让更多年轻人在沉浸式体验中理解文化传承的真谛。
计划启动的“数字世遗”工程,通过三维激光扫描和数字化建档,为这片珍贵的历史区域留下完整的数字DNA。这不是为了替代实体保护,而是为后世留存一份永不消失的文化档案。更令人期待的是,澳门历史城区将与大湾区其他城市的历史遗迹联动,共同打造“海上丝绸之路文化走廊”,让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持续深化。
回顾这二十年,我最深的感触是,文化遗产的保护从来不是倒退着走向过去,而是面朝未来,汲取历史智慧以照亮前路。正如澳门半岛的海水千百年来拍打着码头,既抚平过往的痕迹,也带来新的馈赠。历史城区的每一块石板、每一片砖瓦,都在诉说着同一个真理——唯有开放包容,方能海纳百川,历久弥新。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为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