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勇对话熊培云:人变得更自由了,也变得更无依无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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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勇对话熊培云:人变得更自由了,也变得更无依无靠了

当人工智能成为趋势,该如何关注“人”,“人”又何以自处?

在新作《人的消逝》中,熊培云如此写道:“人变得更自由了,也变得更无依无靠了……人正在毫无悬念地变成时间海滩上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在人对人是鹅卵石的时代,就剩下孤零零的坚硬与自求多福了”。

临近年终,照例,各类书单、图书榜出炉。意料之中,《人的消逝:从原子弹、互联网到人工智能》,屡屡登上年度书单。

本期政邦茶座,邀请到知名学者熊培云,谈谈“人”,以及“人”的境况。

本期政邦茶座嘉宾:熊培云 知名学者。现执教于南开大学。曾任《南风窗》驻欧洲记者,《新京报》首席评论员。香港大学、东京大学、牛津大学访问学者。“理想国译丛”创始主编委员之一。著有《思想国》《一个村庄里的中国》《重新发现社会》《自由在高处》《这个社会会好吗》《追故乡的人》,诗集《三段论与红磨坊》《未来的雨都已落在未来》《我是即将来到的日子》等。

政邦茶座主持人: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

高明勇:网上时常有人发出询问,熊培云去哪了?熊培云为什么消失了?在新书发布会上,您也提到这个问题。在“新书”写作的背后,主要在忙什么?

熊培云:我的确是每天都很忙,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现在不像以前那样做讲座,开读书会,到处跑。我很少直接面对公众,也不应酬。人生是一个删繁就简的过程,在精神象牙塔里,我知道自己最大的兴趣一是哲学,二是文学。每天除了看些资料,思考问题,我会整理自己的哲学观点,也会写一些诗歌和小说,这些并不必然为大众所见,但却是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东西。前者对应的是理性,后者对应的是心灵。而我用于思考的时间,远多于写作与阅读。你知道的,即使一群人挤在同一个电梯里,衣服贴着衣服,但那个沉浸于思考的人,也是不为大家看见的。

高明勇:一般来说,提到“人”,既包括具体的“个人”,也包括抽象的“人类”,显然,《人的消逝》中的“人”也不仅仅于此,书名给人的第一印象,会想到汉娜·阿伦特《人的境况》,路德维希·冯·米塞斯《人的行为》,约翰·杜威《人的问题》。细细推敲的话,也不好找到更合适的词汇来替代“人”,您如何定义“人”?

熊培云:如何理解人,决定一个人的人生态度。我理解的人首先是经验主义的,有思想,有情感,有对自由或梦想的追求,也有必要的责任心。所以说在这方面我非常务实。如果抽象一点,那就是具有人的主体性,他区别于一块石头、一台机器、一棵树。他会努力超越逆境,不甘于任人宰割。我相信人是具有流动性的,无论生理上还是精神上,如果借鉴佛学理论中的缘起性空,人并没有固定的本质。存在主义哲学也在说人是被抛的这个世界上,并且被宣判自由的。从这方面说,人不仅仅是为父母所生,还是为自己所选。我们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是自己不断选择的结果。很多年前我说过,要么成为熊培云,要么一无所成,其实也是这个态度。

高明勇:您说写这本书想着重探讨人类面对的“两种危机”(外部的危机,内部的危机),这让我想到当年梁漱溟先生说的“两个问题”(中国问题与人生问题,即中国向何处去,人为什么活着),其实也是当时的“两种危机”,从过去百年的视角看,这“两种危机”有何延续与拓展?

熊培云:这两个问题都比较大,在过去的书里我做了很多解读。而现在我更想强调的是,一个人不用力于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去做自己能控制的事情,那才是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责任,是更大的危机。

高明勇:在阅读《人的消逝》的时候,我发现直接提及不少的思想家或思想者,做了个小笔记,古今中外,学者、诗人、商人等都算上的话,差不多有160位之多,通读下来,给我的阅读印象更像是一部“人类思想简史”,或者说在思索科技发展维度的“生存危机”而撰写的人类认知变迁史,但有别于日常惯见的以思想家导向的写作方法,更多是问题导向,写作时或写完后有这种想法吗?

熊培云:这本书的写作脱胎于学术研究,而学术研究一定是有一个学术共同体的概念的,就是古往今来不同的观点会互相呼应。这样读者也能看到不同思想观念的流变与脉络。而我平时的思考基本都是问题导向的,所以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哪怕是进入一个陌生领域,我会按图索骥,尽享思维之乐,所谓“早上点亮一盏灯,晚上点亮一座城”。

高明勇:您在书中重新审视了“人治”,这个词汇在很多的写作语境里都带有相当的贬义。与当年写评论时的理解,有哪些变化?

熊培云:我谈到的人治,显然不是那种具有贬义的“人治”,而是人参加具体的公共管理的制度。如果人完全被驱逐于法律和机器之外,在我看来那已经是反乌托邦了。当然你也可以说我这里包含了对于人性的某些愿望和理解,因为相较于法律和机器本身人更能理解并同情人的境遇。在一个精密运行的机器社会,那些能及时体察到人的困境的人治还是有意义的。所以在检票口,我们还是可以看到有检票员站在那里。在没有读票机器的时代,他们的作用是阻挡无票者通行,而现在他们的作用应该是给紧急状态下无票者打开闸门。

高明勇:我看您用自由、平等、公共、开放、试错五个词汇来定义“互联网精神”,应该主要是“应然”层面吧,与“实然”层面相比,二者差别有多大?

熊培云:在90年代中期上网的时候,我的确对互联网保持了非常大的乐观的态度。那时候我认为互联网是庶民的胜利,显然除了互联网精神之外,还有“互联网不精神”。我不是完全的技术论者,或者反互联网主义者,你知道互联网赋权对人观念的改变是非常大的,不过今天我不想去谈网络暴力与网络监控对人心智的摧残,在此我特别想强调的是互联网加大了虚无主义的蔓延。尼尔·波兹曼曾经感叹“童年的消逝”,现在我们更要感叹互联网带来的“人生的消逝”。互联网上的海量信息把各种各样的人生推到一个个孩子面前,眼看他起高楼,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而这些人不是小说中的人物,是现实中的,慢慢地很多事物都会失去他原有的意义。我的担心是好奇心的丧失让许多孩子还没有开始自己的人生,就在别人的人生中看破红尘。

高明勇:您提到今天有必要普及“算法素养”,有什么具体设想?或者说,您理解的“算法素养”都包含什么?

熊培云:我在书里批评了流量算法的问题,但我也强调,一个人如果他是主动地接受信息、寻找信息,而非填鸭式的被动接收,所谓的“互联网算法”的副作用非常小的,甚至还是积极有益的。所以,各种推荐算法在我这里更像是免费学术秘书或者信息秘书,当我集中在某段时间想了解某一个领域的知识的时候,他们就有不断地推送,显然这对我的研究是非常有帮助的。

我喜欢偶然性的知识,但在大海上找漂流瓶绝不是太容易的事情,而如果有一种特殊海啸给你送来一些稀奇古怪的漂流瓶,你就会有惊喜。接下来你可以决定是否打开,以及打开后怎么判断,说到底关键还是在你,而不是海啸的问题。

高明勇:从“碳基文明”走向“硅基文明”,您的理解是什么?

熊培云:这是现代人的畅想。从宇宙学的角度来说,既悲见其成,也乐见其成。

高明勇:您说,过去在不同场合已经说得太多,错掷不少光阴,荒芜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在不同的年龄段,有明显的认知区别吗?

熊培云:每天清晨,我的“头脑咖啡馆”就开张了,会有各色人等来和我攀谈。他们可能是鼎鼎大名的哲学家,也有可能是我小说中的人物。前面提到了,据我对自己的了解,我的天赋和热情其实是在文学和哲学,所以我会花更多的时间沉浸其中。最近刚刚完成一部长篇小说。我常常有那种感觉,沉浸十天的收获,可能远大于前半生。说到底这是一种返璞归真、专心致志的喜悦吧。而且这一定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你大概知道,我所沉浸的一切,既在窗内也在窗外,因为我从来都是沉浸在喧嚣里。无论是候车室,还是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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