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的评论朋友圈里,胡印斌算是独特的一位,“独特”,主要源于其“多面手”,既是“快手”,更是“高手”。同时,也源于他的“低调”,像写社论,一般是不署名的,他也并不在乎。
十数年的编辑与作者的关系,我们一直配合的相当默契,在本期政邦茶座,我们聊起来也很随性。
本期政邦茶座嘉宾:胡印斌,知名评论员,凤凰网政能亮主笔。先后发表大量各类评论。
政邦茶座主持人: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
高明勇:在我的印象里,您属于评论写作的“多面手”,不管是社论、时评、社会评论,还是书评、影评、文化评论,既是“快手”,更是“高手”,您怎么看待自己这种写作状态?
胡印斌:很高兴与明勇对谈。这也是我梳理自己评论写作的一个机会。十多年来,几乎每天都在忙着跟时事、追热点,貌似热热闹闹,实则缺乏沉淀,感觉自己的内心都有些毛毛糙糙,焦虑多于思考、义愤超越理性了。每当这个时候,我或者会去读读书,尤其是那些社科类比较厚重的书,比如理想国译丛,就是M系列,把自己放进书里边,沉浸式感知岁月沧桑、世道人心,然后就会慢慢回血,重新找回自己的方位感和思考的锐度;或者就去找人聊聊天,看看能不能碰撞碰撞,切磋切磋。
我可能算是浅尝辄止的“快手”“多面手”,但肯定不是“高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高明勇:支撑您成为评论“多能手”的最大“秘诀”是什么?
胡印斌:“秘诀”是没有的,但作为一个写作评论多年的资深作者,肯定会有一些“方法”。我简单叙述一下,也是对自己过往的审视和观察。
1、直觉体察。判断力来自哪里?首先是个体的直觉,而直觉往往与人的情感、知识、经验有关。对一件事、一个现象的评判,表达出来可能是理性的,但在形成判断的过程中,情与理则是混同在一起的。很多时候,个体朴素的认知、简单的常识,恰恰是形成论断的底层逻辑。
2、触类旁通。这个世界上,很少存在孤立的事件。一个事件之所以成为值得讨论的公共事件,肯定有一“类”这样的事件。而评论,则不妨找到这些“类”,立足于本体,触类旁通,提炼观点,无疑会更有说服力。
3、贴着事写。新闻评论本质上也是新闻的一部分,观点的输出,也是为了促进事件有所进展、公共利益可以实现。也因此,在写作时,最好还是贴着写,有所附着,深入到事件的发生发展脉络中写,而不要轻易拔高、泛化。即便有这样的需要,也要掌握一个分寸。
4、看评论区。社会是复杂的,人心是难测的,而评论赖以依托的新闻,也是会反转的。尤其眼下很多信息缺乏记者在场调查,很多都靠不住。如果在论证前多看看评论区,转益多师,可能在下判断的时候,就会多一些支撑点,而不至于人云亦云或者跑偏走远。
5、追溯历史。评论的厚度,一是来自于写作者的共情能力,二是来自于能否从历史中找出一些线头,服务于自己观点的输出。这种写法近乎杂文,但在浮萍式无根的论说环境下,显然更能体现定力和厚重感。
6、诉诸情感。如今很多评论需要面对的,可能并不是判断力的问题,而是如何回归人性、重申常识、打动人心。这也意味着,评论写作不妨多诉诸于人的情感,像对灾难的反思、对人情人性的礼赞等等,都不需要高深的理论,只要像人一样去感知、表达、共情,就好。
这些都是一些粗浅的认知,具体的写作过程,往往更复杂,也更随性,很多时候,写着写着可能就会有了新的路径,但无论如何,让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打上自己的标签,顺从自己的意志,才能得心应手,自然大方。
高明勇:我知道您之前曾做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新闻记者,经常在各地去采访。这种经历对您从事评论写作应该帮助很大,您估计都有哪些影响?
胡印斌:在密集地写作评论之前,我是一个到处跑的记者。哪儿有热点、突发新闻,就会跑过去。国内省内的同行们也会互通信息,有几年时间,忙忙叨叨,一刻不得闲。到后来,就有点跑不开了,兴趣开始转向评论。
若说记者经历对评论员的影响,那确实很大。
第一,做记者的,即便不说是“零度写作”,也必须保持起码的克制,要完善证据链,连接信息点,并通过采访对象的表达来勾勒事件、逼近真相,任何主观的臆测都不应该出现在新闻报道中。这也导致记者的情绪和价值每每处于抑制状态下。“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这句话或许不甚准确,但大体也能描摹那种憋屈的状态。而评论更强调判断,也更锋利,会让人不自觉爱上它。
第二,记者驳杂的知识、经验,以及与各色人等交流互动的能力等等,都能很好增强评论写作的“在场感”“现场感”“活人感”。特别是,记者的习惯是先问:有这事儿吗?这就会让写作者在做出价值判断之前,先搞清楚真伪,而不至于上来就断是非,而忽略真伪。这一点很重要,这些年来,我看到不少年轻的评论作者,一出校门就做评论员,一腔热情,满腹牢骚,各种看不惯、不满意,批评社会问题时也长枪大戟使劲抡,却连起码的真伪都不关心。
第三,社会热点也好,政策解读也罢,其他如文化科教等等,都不是简单的线性逻辑,而是有着复杂的成因和背景。作为一种“说服性文本”,评论写作需要调动很多资源,叙述的技巧、论断的时机、佐证的论据等等,都很考校功力。做记者时间长了,可能会在面对选题时能够快速拂去表层的杂质,抓住问题的关节,梳理出命题立意的角度。
高明勇:您既给报纸写评论,也给网站写评论,作为写作者,如何看待不同平台的发表标准,在写的时候会有明显的区分对待吗?
胡印斌:报纸评论对于文字的长度比较敏感,所以一般会精炼些、精致些,当然也严谨些,对字句的斟酌,也要求更高,每一篇文章都会反复推敲,琢磨改定,尽可能做到“不易一字”。
网络评论则会宽松得多,最大的释放,可能就是可长可短,舒展多了,不必再焦虑写长了版面盛不下。也因此,给网络平台写评论最快意的就是可以写长点,可以“旁逸斜出”。另外,公众也好,编辑也罢,对网络评论的期待和要求,也与传统纸媒不同,可以更放松、更活泼、更大胆,有可能让思想多一些自由发挥。
当然,对于我个人而言,二者的区别并没有那么大,本质上讲,我在写作时不会刻意区别在哪儿发表。毕竟,无论给哪儿写,写作者都应该秉持严谨认真负责的态度,都必须文责自负,都不能信口开河。这可能跟我是一个传统的、老派的新闻人有关系。还是放不开。
高明勇:之前的交流中,给我一个直接的印象,就是您的阅读量非常大,您如何看待阅读与写作的关系?
胡印斌:读与写,当然关系非浅。“博观约取”也好,“读写相济”也罢,强调的都是摄入与输出。涉猎既杂,泛览又博,自然就会掌握应对驳杂议题的知识底子,精不精或许谈不上,但至少会有些应对的底气。此前沪上一位著名评论员曾说过,一个优秀的评论员,要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工具箱,可以随时针对不同的话题给出中肯的意见(大意如此)。这话说得实在,社会生活如此丰富,各类话题层出不穷,作为一名职业观察者,当然应该有更多的工具和方法。而构成这些工具和方法的来源,除了亲历的生活经验,便是汲取他人经验,也即是阅读了。
阅读为写作提供素材与视角,写作则促使阅读更深入系统。没有足够输入的输出如同无源之水,而缺乏输出的阅读也易流于浮泛。每一篇文章都是对所读所思的一次检验,通过写作,零散的知识才得以整合成见解。尤其在评论写作中,观点的水位、逻辑的层次、用词的分寸,往往都藏着长期阅读积累下的判断力。可以说,写是读的深化,读是写的支撑,二者良性互动,互为因果,循环递进,相得益彰。
就像 AI 使用一样, AI 能输出“大差不差”的内容,前提也是很多人讲的“训练”,也即,它也不能凭空生产内容,需要大量的“投喂”,让它产生“意识”,进而完成与我们的对话。如果把 AI 比作人,训练它,就是相当于让它阅读。
这些年来,我确实读了不少书,追逐新书、热书,而不废旧书、典籍,这些确实给评论写作带来很多便利,好多事早已有之,好多人并不陌生,两相参照,便愈发感觉到某种反讽或者说悲凉。2007年,我有感于彼时社会上对一些诗人自杀表现出来的亢奋,乃至赞美的倾向,写了《从人大博导之死看自杀文化的阴谋》,我写道:“透过纷纷攘攘的对于诗人之死的悼念文章,我感觉到,歌颂以死亡求得生命尊严的论调,似乎隐含着一种类似于‘谋杀’的意味。对胡河清如此,对海子如此,对现在的余地、余虹也大都如此。”“这种鼓励放弃、歌颂自杀的论调俨然已经形成一种‘自杀文化’。似乎只有放弃了自己肉身的生命,才是有尊严的生命,才能剔除日常生活的繁琐和平庸,才能够充分表达与这个社会越来越严重的庸俗化倾向的不合作。”这些意见引发了很多人的思考,而这也是我从大量阅读中拂去层层杂物而提炼出来的。此种对于诗人之死的“装修式”赞美,并不符合人性,也不值得赞美。我们当然要尊重个体的选择,但必须先珍重生命。
高明勇:有没有独家的读书方法?
胡印斌:我很喜欢沪上学者王元化谈读书时引用熊十力的一句话:沉潜往复,从容含玩。其实,这句话熊十力也是引用朱熹的。我以为,这八个字道出了读书的方法。当然,如今人们都忙,干什么都求快,读书也是这样。但不管怎样,学思、学思,多一些思,对于表达成文,总归是好的。
人必须先读很多书,然后沉默。对于评论写作而言,读书其实也有一定的阻滞作用。随着阅读量增加,人们接触到更多复杂观点和证据,容易对简单化言论失去兴趣,甚至产生“认知孤岛”效应,即难以与他人共享深层思考。这也是很多评论作者到后来不愿再写的原因。盖因“不解渴”耳。
高明勇:我记得您之前在华中科技大学有一次讲座,题目是《新闻评论:情绪何解,情怀何为》,提到情绪在本质上是一种认知的偏差,但也是评论写作的柔顺剂。这让我想到梁启超的《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这里面涉及到两个问题,一个是如何看待评论写作中情感与情绪关系的问题,一个是评论写作中的理性与感性的关系。
胡印斌:作为一个普通的“文字客”,所思所念,所申所论,往往止于操作,缺乏学理性。像评论中的情绪与情感、理性与感性等诸般关系,可能早就意识到了,但却没有足够的能力缜密演绎、严谨表达。
此前去大学里谈评论的情绪,也是尝试着捕捉自己认知到的一点“情绪”,谈的也极浅。不过,多年过去了,外部环境又发生了变化,评论而有情绪、有情怀,似乎较之以前更为凸显。
宏大叙事中的种种浓烈情绪,如今已成常态,自不待言,就连一些社会热点的评论,也情胜于言,有的甚至就完全是一团情绪,甚或一次骂街了。特别是,随着自媒体的火爆,不少机构媒体的评论受此影响,也开始瞄着人们的兴奋点使力气,各种情绪撩拨,让人瞠目。过犹不及,这其实有点走偏了。
我以为,纵然如此,也不能因为舆论场上的情绪宣泄而否定情绪在评论中的注入。
高明勇:现实写作中,不少人容易把情绪、情感、情怀这些概念混为一谈。
胡印斌:情怀是评论的柔化剂,运用得体,不仅不会妨害理性,反而会因为某种触及内心、诉诸情感的内容,强化理性表达。从接受美学的层面讲,入口小一些、感受细致一些,可能有更多的人愿意听你讲道理,你的理性分析也更容易入心入脑。
比如我在写《发现范雨素,看见底层留存的诗意》(凤凰评论,2017年)一文时,就写道:“而在一个社会剧变的环境下,大时代的激荡与个体的颠簸往往会产生令人目眩的回旋,呈现在文学上,则是一个个粗糙、鲜活、激情四射的生命个体。余秀华是这样,范雨素也是这样。并不是说她们意在兜售自身的苦难历程,也不是说有搞文学的自觉,而实在是充盈的生命需要一个表达的出口与方式。”
人的世界不只是理性世界,还有情感。二者往往很难泾渭分明,也因此,公共场域中,有情怀的文字总是比冷酷的文字更有感染力。无论是质疑,还是感动,无论是呐喊,还是闲庭信步,多一些推己及人,多一些人情味,其文字自然会拥有力量。
梁启超认为人类生活除了理智之外,还有情感,情感“可以说是生活的原动力”“天下最神圣的莫过于情感”“情感是宇宙间的一种大秘密。”提出了著名的“情感中心说”。“艺术家认清楚自己的地位,就该知道:最要紧的工夫,是要修养自己的情感,极力往高洁纯挚的方面,向上提絜,向里体验。自己腔子里那一团优美的情感养足了,再用美妙的技术把他表现出来,这才不辱没了艺术的价值。”
说起梁启超的文章和讲演,确实情感充沛,如大雨滂沱,泥沙俱下;如大河奔流,浩浩荡荡。梁实秋在《记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讲》文中写道:“先生的讲演,到紧张处,便成为表演。他真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有时掩面,有时顿足,有时狂笑,有时叹息。”
不过,正如马少华师所言,评论的专业性仍需平衡事实判断与情感表达。有情怀,但要克制情绪;可言情,当以理性中和感性。而克制、中和之所以被重视和推崇,恰恰是因为克制之难。毕竟,评论中的情怀、情绪、情感本来就与理性、理论、理想是一体的,不能分开,也不必分开。
高明勇:写评论这么多年,您有写作认识论和方法论的独家秘诀吗?
胡印斌:之前明勇曾提到,评论史有“文人论政”、“学人问政”两个显著的传统,这一说法确实让人骤然间思接千载、神游万里。不过,我补充一点,其实应该还有一个“庶人议事”的传统。从“夥颐!涉之为王沉沉矣”,到“彼可取而代之”,再到摇木铎而采风、古诗十九首等,都属于应该被打捞的“沉默的声音”。这些来自众人的说法,当然比不得文人和学人的精致表达,逻辑性、专业性等等都谈不上,但一样生动活泼,有一种郁郁勃勃、不平则鸣的恢弘气魄。
当下的网络评论,我以为虽然仍推“文人论政”“学人问政”为主流,但却不可小视“庶人议事”的影响。
很简单,社交媒体的交互性,让表达的门槛大大降低了;而民智开化,也让众声虽喧哗但却有共识成为可能。这也意味着,我们或许应该重新打量评论写作的认识论和方法论。
就主题而言,关心国计,也要关心民生;关心国计民生,也要关心世道人心;关心国计民生、世道人心,也要关心个体悲欢、人性幽暗。也就是说,评论的内容正在发生变化,主题也越来越趋近于真实生活中的人。重要性原则、专业性原则,固然不可偏废,但人们可能更喜欢个性化原则。或许有些稀碎,或许不无絮叨,但对于很多人来说,仍属于真实的困惑、不平乃至愤怒。
就像很多人总是嘲讽,多个平台的热搜,实在是鸡毛蒜皮、鸡零狗碎、鸡同鸭讲等等,事实也确乎如此,但如果深入到生活的表层下边,就会发现,每一条“热搜”后面,都蕴藏着丰富、杂乱的人生世相,不可忽视。同样的道理,人们为什么能够欣赏《清明上河图》的杂乱,却每每在做评论时非要正襟危坐呢?即便说评论是现实的镜像,则这个镜像也应该尽可能多些样态吧。
直接点说,在选题上,不妨多从评论区里寻找。那里有真实的思和痛、爱与愁。
高明勇:这些算是评论的认识论,写作的方法论呢?
胡印斌:就方法论而言,我以为,至少应该有如下几条意见:
1、问题意识。作者所论者、所问者、所议者,都应该是真实的问题,而非个体的小情绪,随性的小品文,而是指向问题和现象的。感觉到了不对劲,发现了不公平,发出自己的声音。这也是评论之所以深深地扎根于新闻里边的原因。很多时候,评论甚至就是新闻的一个侧面,或者可以称之为观点新闻。
2、应然原则。不管事情有多离谱,也不管行为有多恶劣,我们始终相信,一件事情、某种现象,总该有它应该的样子,这就是应然原则。这是错之为错的原因所在,也是希望、美好、正常之所在。我们愤怒于某些错的、坏的、恶的行为,但依然对这个世界保持足够的信心,依然相信应该有一个理想在遥远处。
3、同情之理解。任何事情都是复杂的,有着个体、社会乃至历史等种种背景,也与实际操作、影响因素乃至偶发事项等有关系,评论当然可以直抒胸臆,指点江山,但也要多了解一些人情世故,多掌握一些个中肯綮,这样,在写作时,自然游刃有余,而不会总是说一些正确的废话,却与事件缺乏血肉撕扯之联系。
高明勇:您为“政能亮”写过不少评论,有些也被中央人民政府网站转载,从作者视角,如何理解政策解读性的评论?
胡印斌:说起参与“政能亮”的写作,这要特别感谢明勇的提示启发。“小叩小鸣,大叩大鸣”“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就是这个意思。我对评论政府治理本来就有兴趣,但系统性、深入解读政策,并力求打通堵点、消除盲点、补充漏点等等,还是要从写作“政能亮”开始。
在所有的治理环境中,政府决策和施政行为往往被认为是重大的环境变量。但是,政府推出的许多重大政策涉及较多的专业领域,要让公众不仅能看得到政策,还要看得懂政策,能够按照政策去办,就必须加大分析解读和预期引导的力度。
2016年初,“政能亮”闪亮登场,成为政策解读、治理评判的绝佳实践。我幸运地成为这档时政评论名栏目的第一篇文章《总理何以一再喊话“城镇化”》的作者。而这一年,也是我勤奋的一年,为政能亮写了约50多篇文章。列举一些标题,《国务院都回应关切,地方也别闲着》《消除对“人”的束缚,持续释放改革红利》《核项目不该“闹大”了才告诉民众》《规范辅警参与执法刻不容缓》《投资不过山海关凸显东北营商环境须改善》……可谓热辣滚烫,不少文章被中央人民政府网站转发。
其中2016年2月28日刊发的《又到两会,部长们应该多出来走两步》,表达了公众在两会期间希望和部长们实现更多、更直接的互动。随后春节后首次国务院常务会议明确要求,国务院各部部长、直属机构主要负责人都要主动召开或者出席新闻发布会,积极回应舆论关切。
高明勇:为“政能亮”写评论,比较写其他评论,有什么特别吗?
胡印斌:像这样政论类的评论写作,我一般会把握两点:
一是自上而下谈打通堵点,强调落实之策;再就是从基层老百姓的角度谈问题,寻求破解之道。
这里边有没有个性表达的空间?当然有,每一项政策都对应着毛茸茸的现实,都是针对现实问题的宏观回应,评论既要把政策讲足,也要把问题点破,这样上下就能贯通,也会让人对政策有一个直观、形象的理解。
这里边可不可以质疑?当然可以,政策本身已经经过多轮征求意见,但在具体的落实中,仍可能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理解偏差,而评论则不妨把这些或然的东西讲出来,也是为了政策得到更好落实。
高明勇:过往经历中,写过大量的评论作品,有哪些是自己满意的代表作?
胡印斌:说来也惭愧,写评论快20年了,大概写了几千篇吧。这些文字或许当时也可能溅起一点水花,招惹来一些关注,但大多数作品都随风而逝,成为舆论场上的分母。这也很正常,就像你所说,中国的文化人向来有“文人论政”的传统,也有“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的不切实际想象,总是过于夸大文字的力量。必须祛魅了。
随机列一些题目吧,《谁为王益披上音乐家的新衣》(2008年),《虚火上升的“孔子”:不过是“文化热”的符号》(2010年),《老领导当新会长也是一种权力变现》(2013年),《从周口到沛县,强制平坟何时休》(2014年),《悲伤的头七,我们怎样“在一起”》(2015年),《公审周永康,是祛除政治传言的利器》(2015年),《人心何以是“最大的政治” 》(2016年),《官员“装儿子”只是为了应付考核吗》,《最高检介入“辱母案”:正义不会缺席》(2017年),《“流动的中国”需要开放的异地教育》(2019年)等等。其中有不少作品,都是您负责凤凰网评论部的时候应邀写的。
高明勇:为什么是这些作品?
胡印斌:我珍爱自己写下的所有文字,这里列举的,只是举例而已。我有着很强的草根意识,愿意发现寻常的美好,所以我关心范雨素,魏则西、余欢,灾难中的个体,进城无着落的孩子,对于他们取得的成绩、遭遇的不公往往会感同身受,愿意为之鼓与呼,哪怕我的声量不大、影响微薄,多少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此外就是批判意识,公平和正义不会因为这个社会上有数不清的正能量而自动到来,还在于对形式主义、拍脑袋主义、官僚主义等问题的批判。“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社会不平等是一个复杂而深刻的社会现象,它体现在就业、教育、社会福利等多个领域。只有通过全社会的共同努力和持续奋斗,我们才能够逐步减少和消除不平等现象,建立一个更加公正、平等和融洽的社会。
高明勇:您认为一篇“好评论”应该是什么样,有没有具体的评价标准?
胡印斌:马少华老师认为好评论的根本在于判断力。判断力体现在对事实的解读、价值的权衡和政策的分析中。好评论应推动认识从事实判断上升到价值判断和政策判断,形成多层次论证。评论者应在关注公共事务中不断探视事件真相,逐步建立稳定价值观。
我特别认同少华师的这个论断。这种判断力的重要性,并不仅仅体现在评论写作中,也体现在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处世立身上。
补充一点,除了判断力,我想,世道人心也许是当下评论稀缺的一种素质。
何为世道人心?从入世的角度去观察时事,躬身入局,感同身受,身体力行,这其实也是一种代入。苏东坡写制,是模拟帝王心法,写给臣下,而评论员展开批评,也应有所揣摩,揣摩决策者、施政者以及一般民众,如此,就会多一些体察,不止于两张皮。
再就是从人心的角度体会冷暖,要在文章中看到人,看到人性的闪光,而不是一味讲应然或然。人之为人,正在于人有情绪,有情怀,文章不是冷冰冰的死文字而是活生生的心灵档案,正在于能触及人心。以情动人,从来都是说服的必要路径。
我特别喜欢王元化的文字,他看似冷峭的文笔,往往蕴含着深沉的情感和强烈的反思。洞悉世道人心的温润,老吏断狱的老辣,都在简简单单的文字中,确实了得。
高明勇:您如何为今天的评论下定义?
胡印斌:我当然不可能给今天的评论下定义,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做些描述。
一切表达均是评论。这是就当下众声喧哗、群议纷纷的现状而言的。我有一个习惯,平时网上看信息,喜欢看评论区。我以为,透过“评论区”可以窥见一部分真实的舆论场。谁说这些只言片语不是评论?
近来有空就翻翻苏轼文集,赋、策、论、说等自不必说,就是那些以前不愿意看的那些疏文、祝文、赞、制等等,也意见纷纭,新意迭出,颇有可观处。这些东西都集齐了,才是一个元气淋漓的苏轼。
学者葛兆光认为,思想史并不只是孔孟朱王等大块头的排座次,历史上,一般知识、思想与信仰的传播往往是通过各种最普遍的途径来实现的,比如观剧、普及性教育、大众阅读等等。以此来看当下的评论,我们完全可以放下所谓的门禁思维,少一些门户偏见。
当下正值变革期,新闻评论界切不可自树藩篱,自我设限,不妨多一些开放思维,包容意识,善于接纳各方来风,杂糅异质文化,让评论的肌体更强壮。像之前杂文对时评的排斥现象,不应该再发生了。
评论并非简单表达。评论之所以成为一种问题,仍在于其有一定的技术,需要训练、修习,而非一蹴而就。我们既不能为了文体意识而抛却问题意识,也不能只强调问题而忽略文体建设。
评论从古代的文论、杂论,以及现代的“新民体”脱胎而来,经历了漫长的生发期,也逐步形成了一定的规范,本身就是为了表达人们的复杂意见、情感乃至价值观的,不可轻易言废。
近来随着视频的勃兴,一些以评论之名的简单粗暴的判断大行其道。这显然是不利于人们的精密思维的,相信也会是一阵风,随风飘散的。
高明勇:如何看待未来“评论的下一步”?
胡印斌: 如何看待“评论的下一步”,我倒乐观得很。
评论不可能独存,而必须附丽于社会生活和人的情志。只要生活一刻不停,只要人一直在思考,则评论就会有市场、有出路。
我们这个国家,尽管曾经灾难深重,但却永远活力满满,生机勃勃,“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也好,“民以殷盛,国以富强”也罢,都是评论人面对的场景。赞美之和声,与针砭之诤言,不可偏废。
而随着民智已开,社交媒体已成生活常态,在“文人论政”“学者问政”之外,“庶人议事”更是浩浩荡荡,不可阻遏,有如此庞大宏阔的底座,评论自然会越来越充满生机和活力。
当然,“下一步”也可能会有一些变化。比如更“个人化”,发现个体是现代社会最可珍视的价值,每一个人都重要,都该被重视;比如更“分众化”,评论会越来越触及更多细分领域,针对不同的人和事;比如更强调法律、道德,社会有规矩,评论有边界。
而无论如何,公平、正义、人情、人性都是评论必须恪守的底色。什么变化都不会改变这些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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