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勇对话王爱军:视频评论是又一次观点的“表达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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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勇对话王爱军:视频评论是又一次观点的“表达革命”

文/高明勇(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总编辑)

王爱军先生是知名的媒体评论人,也是我的老朋友,我们曾在新京报评论部共事7年。

从报纸评论到视频评论,他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和理论思考,近日,本期政邦茶座邀请到王爱军先生,谈谈如何评价当下的媒体评论的趋势。

本期政邦茶座嘉宾:王爱军,笔名艾君。著名评论人。首都青年编辑记者协会副会长兼评论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从事新闻工作近30年,先后写过近2000篇新闻评论,曾任新京报评论部主编、副总编辑,并兼任“我们视频”的董事长总经理。

政邦茶座主持人: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创始总编辑

高明勇对话王爱军:视频评论是又一次观点的“表达革命”


高明勇:记得十几年前我在新京报做评论时,有三句话印象深刻:“立于北京而怀远,彰显法治与人文,积极稳健有见地”。这是新京报评论的理念与方法。这个理念是如何确立的?

王爱军:这么久你还记得啊。这几句话在新京报刚创办的时候就确立了,当时的评论部主任是孟波,他首次提出这个理念,作为新京报评论的理论与方法。“立于北京而怀远”说的是评论的视野,“彰显法治与人文”说的是评论的理念和原则,“积极稳健有见地”说的是评论的方法论。

当时提出这个理念有个背景,就是整个社会对新闻评论的认知发生了变化。之前媒体界有个说法,叫做“配评论”,意思就是新闻写好了,发个短评在版面上“点缀”一下,都是急就章,一般也就四五百字。“配评论”意味着评论只是配角,依附新闻报道而存在,没有独立性。背后是评论在当时没有得到特别的重视。而这个理念的确立,正式宣告评论作为一个独立的新闻体裁而开始屹立在新闻的“土地”上了。

高明勇:评论部有时候会开玩笑说,我们就是“搞评论”的。

王爱军:这个说的是评论员作为一个职业而存在。是的,从“配评论”到“搞评论”,标志着评论的独立性、专业性在逐步凸显。2003年底,随着新京报评论版、评论部的创办,评论文体如何确立自身的独立性,也成了一个必然面临的问题,因为它不再是以前的“配角”了。无论是独立机构,还是独立版面,都需要“立规矩”。

高明勇:如果说这三句话是作为机构媒体评论的理念与方法论,那么,您长期写作评论,评论员个人的认知与方法论是什么?

王爱军:我想核心价值和上面说的这个理念是一样的,毕竟机构的认知和方法都是通过个人工作来实现的,不可能有太大的偏差。比如我那时经常说,“站在城楼看世界,深入街巷写文章”。前一句说的评论员是要知道国家和世界的发展方向,把准时代的脉动;后一句说的是文章要有烟火气,知道大家的痛点,用大家听得懂的语言来表达。

高明勇:回顾个人的写作生涯,最大的动力是什么?

王爱军:要说“动力”,最早的动力可能是一种舒服感,哈哈。看到一些不好的事儿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而批评它的文章发表出来被人看到,觉得一种舒畅。不过,我年轻的时候对言论就有兴趣,读高中时就在报纸上发表过评论,上大学时还办过油印报纸。大学时我用一年多的时间读了《鲁迅全集》,当时系统地读完,确实对我影响非常大。慢慢地从什么都写,到专门写评论。说到底是一种兴趣、执念、成就感,或者说是刻在骨子里的使命感,追求家国情怀,追求公平正义。

高明勇:业界、学界有一个认知,当代评论的发展1998年是个节点,您如何观察近三十年的评论发展轨迹?

王爱军:评论应该是最有时代特色的一个文体,从开始的“配评论”,到后来“独立评论”(独立文体,独立版面,独立部门)的出现,再到网络评论的流行,视频评论的崛起,以及今天面对舆论、面对互联网的写作,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近来有一些新思考,如果问一个人说他在“媒体”工作,那么这里的“媒体”指什么?实际上已经不再是报社、电视台甚至门户网站这些传统媒体了,以前所说的新媒体早就不“新”了,当“新媒体”成为“媒体”,说“媒体”实际上就是指“新媒体”。所谓的主流媒体,就是“新媒体”,从业者不用想着版面,更多是考虑传播,如何面对舆论形态,包括写给谁看,谁会点赞,谁会反对,总之,需要重新定义“媒体”,而“评论”的定义也要随之重新思考。

高明勇:记得2009年咱们一起到清华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做讲座,您的题目是《成为“凳子上的演讲者”》,给人的印象,当评论员您似乎更看重“认知的高度”和“传播的广度”,是这样吗?

王爱军:成为站在凳子上的演讲者,至少要做到两点,一是“会演讲”,要懂评论,会写高水平的评论。一是“站在凳子上”,意味着需要依托一定的平台和途径传播出自己的声音。前不久我给一个城市的媒体从业者做了个分享,讲到在新的舆论环境下,评论该怎么做?就目前的舆论生态看,不少媒体评论的权威性、独家性和专业性都在削弱,不少评论员习惯于自说自话,不懂舆论,不懂传播,导致人们对机构媒体的评论越来越失去兴趣。反倒是不少新闻的“评论区”,真正是高手在民间,三言两语,高度、准确度、幽默感,都能体现,这需要机构媒体认真“反思”。

高明勇:那您认为目前的评论写作都有哪些问题?

王爱军:评论写作常见有三个问题一直没有很好的解决:一是“不说”,该发言的时候沉默,重要新闻面前的缺席;二是“白说”,树立一个虚拟的靶子,说些没用的话,或者是“正确的废话”,像前段时间鸡排哥、呆呆这些底层人物走红后,有评论说“一个人无法带红一座城”之类,这说明写作者不懂舆论的时代特点;三是“胡说”,说些错误的观点,说些逻辑谬误的观点。

高明勇:我看您最近也在关注新年献词的话题,以前在新京报做评论时,每年的新年献词都是报社和评论部的大事。现在怎么看?

王爱军:从社会情绪上看,有的新年献词为什么令人生厌?背后是“时代”在变,而新年献词的写法一直没变。我认为当下的“时代”有四个特点,或者四个称谓:一是“情绪时代”,情绪价值越来越重要,评论需和用户产生共情,当下,“每个人都不容易”可能是“主旋律”;二是“叙事时代”,写作要有人物、有故事、有细节;三是“下沉时代”,要知道老百姓的痛点是什么,生活在街巷、田野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四是“个性时代”,个人IP、个人特色的极致凸显。就像当年,为什么《总有一种力量让你泪流满面》能流行打动人心,其实就是突显了“一个场景+一种情感”,其实就是和时代同频,戳中了每个人的痛点。

高明勇:如果今年您来写新年献词,会怎么写?

王爱军:如果今天让我来写,我会考虑刚才说的四个时代特征,我会讲讲本年度本媒体报道过的几个新闻人物的生活现状,或者身边几个朋友的生活,基本上是贯穿着“生活不容易,但会很努力”的时代主题,这和媒体要表达的主旨是一致的,但会让更多的人愿意读。不要远离这四个特征,不要被“新年献词”这四个字给框死,不一定都要登高望远、天下宇宙。我发现,很多献词写到“要关注个体命运”,那文章本身为什么不直接写写个体命运呢?

高明勇:做评论这么多年,有哪些代表作,或者记忆深刻的作品?举一两个例子。

王爱军:如果说记忆深刻,还是那些推动社会进步和制度创新的评论。比如,我写过几篇反对故宫门票涨价的系列评论,那是20年来前的事儿了。故宫当时也从善如流,没有涨价,到现在仍然可以说,故宫门票是中国门票性价比最高的景区。另一个是反对圆明园敷设防渗膜系列评论,就同一个事件连续发表14篇社论,可能开创了中国新闻史的先河。因为新闻和评论的关注,这些事情都有了好的结果。

高明勇:从“2005年圆明园敷设防渗膜事件”到现在,也有二十年了,如何透过这个时间看待“评论的力量”?

王爱军:好评论和新闻报道一样,是可以推动社会进步的,那些经典名篇在评论史上应该有其地位。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以后,我们推出评论《面对灾难让我们启动哀悼仪式》,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评论提出降半旗为地震遇难者哀悼。后来国家在哀悼日这天全国降半旗。这也是国旗首次为遇难平民而降。这就是“评论的力量”。

高明勇:这些年评论界举办过不少的论坛、座谈会,很多作者都会感慨“评论的无力”,但同时又不停地写,作为评论部曾经的负责人,如何看待并缓解这种“焦虑”?

王爱军:只要评论的写作还在,还是要鼓励、致敬坚守者。评论有两个功能,一个是关注,一个是启蒙。作为写作者,不可能每一篇评论都振聋发聩,但任何一个新闻事件的发生,只要大家都来关注,肯定是会有影响的,就是大家说的“围观的力量”。相反,如果某个坏人坏事发生之后,世界鸦雀无声,反倒是不正常的,评论和舆论的关注,会让每一个做坏事者心有忌惮。

高明勇:2008年,《新京报·评论周刊》和《南方都市报·评论周刊》的创办在国内是最早的,随后不少媒体也都有类似的评论周刊,当时为什么会如此密集出现?18年后,如何评价“评论周刊”的价值与影响?

王爱军:2010年前后,是新闻的黄金时代,当报纸的评论版竞争越烈,“评论周刊”自然应运而生。可以说,“评论周刊”是一个标志性的产品,是最有高度、最有成就的产品。2012年后,传统媒体开始走下坡路,媒体环境、媒介格局也发生了很大变化。需要说明的是,一个高潮的式微,或许意味着另一个高潮的到来。“评论周刊”的消逝,当然是一种遗憾,但也迎来了网络评论的兴起,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相信时代是前进的。

高明勇:我知道您最近这些年精力主要在短视频方面,接触短视频后,关于评论写作的认知有哪些变化?

王爱军:我是2017年开始负责“我们”视频,也是开始全面拥抱互联网,至今已近十年。从历史的眼光看,从文言文到白话文的普及,缘于机械印刷的普及,这是第一次“表达革命”。从白话文再到短视频,缘于智能手机的普及,这是第二次“表达革命”,预示着无门槛的“全民表达”的真正到来。

高明勇:你更看重文字评论还是视频评论,为什么?

王爱军:中国的短视频用户超过10亿人,这么庞大的群体,可以想象一下,今天可能会有人没有系统地读过书,但肯定几乎所有的网络用户都看过短视频。所以,视频评论一定会蓬勃发展。

高明勇:这一点比较有意思,您如此看重视频评论,但个人并没有做视频评论,“时评研究室”公号似乎也没有把视频评论列入重点推荐,为什么?

王爱军:由于视频评论的发展还处于初期,做得好的还不是很多,也缺乏确定的标准,评选还是有些滞后。接下来,我们计划先培养一批视频评论员,然后慢慢提高发展。

至于个人,精力有限,目前还没有出镜的打算,将来再说吧。

高明勇:记得当时新京报评论版国内较早提出“拒绝杂文”,为什么?你以前也写杂文,如何看待评论与杂文的异同?

王爱军:我想主要原因还是杂文的理性不够。那个时候,一些杂文写作字里行间都是讽刺、挖苦、嘲讽,缺乏平等姿态。新京报评论当时刚刚创办,这种风气与我们的追求是不适合的,所以提出“拒绝杂文”,不但如此,刊发在版面上的评论,不用反问句,不用感叹号,非常注重遣词造句。不过后来的杂文写作,都已经时评化了,同时,杂文写作里的修辞手法,如比喻、典故、故事等,时评也在吸收。

高明勇:您理想中的“好评论”是什么样?这个标准,会因为纸媒评论或网络评论有所不同吗?

王爱军:从本质上说,好评论就是好评论,不会因媒介的差异而产生很大的差距。我心目中的“好评论”,有五个标准,前四个就是刚才说的要符合时代特征,能共情、有叙事、会下沉、有个性。第五个标准是有专业,评论写作还是要有专业知识,专业判断,不能说外行话,这些都具备了,就是好评论。

高明勇:目前的短视频内容,包括很多自媒体,很多都是“输出观点”,算是一个“评论的时代”吗?

王爱军:我认为目前的视频评论和当年刚兴起时的报纸评论创作差不多,还处于发展的初期,虽然看上去很热闹,但非常有见地的评论家还是比较稀缺的,有些可能是不屑,有些可能是不会。

高明勇:“评论的价值”“评论的定义”是否需要重估?

王爱军:记得当年刚开始做新京报评论的时候,我们几个编辑也是频繁拜访各路专家,邀请他们参与到评论写作中来。视频评论同样如此,可能经过多少轮的大浪淘沙,才可能有一批卓越的视频评论家会脱颖而出。在这个过程中,“评论的价值”“评论的定义”自然会被重新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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