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勇对话王笛:城市终究是“人”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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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勇对话王笛:城市终究是“人”的城市

文/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总编辑

历史学家王笛很“忙”,“忙”研究出书,从《茶馆》到《袍哥》,从《消失的古城》到《中国记事(1912—1928)》,一本接着一本,几乎每本都会引发舆论关注;“忙”讲演,从澳门到成都,从北京到上海,讲他眼中的城市与心中的城市;“忙”接受采访,几乎很少拒绝媒体,希望通过媒体让自己的研究和理念能影响更多的人,来关注历史,关注城市。

本期政邦茶座邀请到王笛老师,谈谈从“新城市史”到“微观城市史”的历史写作,谈谈“茶馆”里的中国城市变迁,谈谈从本土视角下的“全球地理意识”。

本期政邦茶座嘉宾:王 笛 著名历史学者,澳门大学人文学院讲席教授。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历史学博士。学术代表作有《跨出封闭的世界——长江上游区域社会研究(1644—1911)》《街头文化》《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袍哥:1940年代川西乡村的暴力与秩序》《走进中国城市内部(修订本)》等,历史非虚构作品有《中国记事(1912—1928)》《消失的古城(增订本)》等。其作品荣获美国城市史学会(UHA)“最佳著作奖”、《亚洲周刊》“2022全球华人十大好书”、单向街书店文学奖等奖项。

政邦茶座主持人: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

高明勇:说来比较巧合,我前段时间出差去南京参加两个活动,一个在西康宾馆参加江苏省区域发展研究的论坛,而会场隔壁就是当年司徒雷登的美国驻华大使办公室,另一个是在南京大学鼓楼校区做讲座,会场附近就是著名作家赛珍珠的故居。这两个人都是近代史上的知名人物,又与南京这座古都渊源深远,让我想到您的《中国记事(1912—1928)》,还有《走进中国城市内部(修订本)》。您的系列作品被称作是“新城市史”研究,或者“微观城市史”研究,您如何理解与定义“新城市史”,又如何走上这条研究之路的?

王笛:其实,当年在写《跨出封闭的世界——长江上游区域社会研究(1644—1911)》(以下简称为《跨出封闭的世界》)的时候,我就面临如何界定的问题,那时叫做“区域社会史”,也可以理解为“封闭的世界”,我想与其去花精力做这个界定,不如写一本书来表明我心目中的“区域社会史”,跨出“封闭的世界”。“新城市史”也是这个道理。

记得1980年代就开始做“城市史”,当时我在四川大学参加隗瀛涛老师一个研究项目,其中收录了4个城市,上海、武汉、天津、重庆,作为第一批国家社会科学支持的研究项目,吸收了很多国外关于“城市史”的研究。1991年我到美国以后,阅读的“城市史”,又和我们在1980年代那种讲究社会结构、社会学影响的“城市史”不太一样。但我们在1980年代,也认为我们那个是“新城市史”,比如说研究人口、研究社会结构之类的,而且我在做重庆城市史的时候,人口社会结构部分都是我承担的,认为这就是“新城市史”。我到美国以后就开始阅读大量的城市著作,包括我的导师William T. Rowe(罗威廉)教授的《汉口:一个中国城市的冲突和社区(1796-1895)》、贺萧(Gail Hershatter)教授的《天津工人:1900-1949》等一批学者关于城市史的研究,他们的研究在我的概念认知里就是一个“新城市史”,更注重城市自身的内在逻辑。可是我们过去在中国研究城市时主要是侧重城市管理这方面的问题,城市经济、城市社会、城市本身的内在逻辑研究很少。比如罗威廉可能是最早对行会、同乡会、慈善堂这些社会组织进行深入探讨。过去我们研究工人是把工人作为工人阶级,作为阶级斗争这样一种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学,工人阶级开始登上历史舞台,怎样组织起来进行工人运动。贺萧的“天津工人”研究实际上是受到像葛兰西这些人的影响,也受到汤普森这些研究者的影响,新马克思主义的影响。他们强调“庶民文化”,和我们过去理解的马克思主义的工人阶级其实是有相当的区别的。马克思主义所关注的工人阶级是怎样?随着大工业的发展,随着工人阶级在城市中间的壮大,在西方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开始成为无产阶级。但其实汤普森在研究英国工人阶级形成的时候,更多的是注重他们的大众文化。他们来自哪里?来自于农村,他们怎样把农村的这些习俗、农村手工业带入到城市中间。所以说即使是英国的这样的工人阶级,其实也是受到他们自己那种农村文化的影响。所以,需要在西方学者的中国研究的背景中去理解这个概念。

高明勇:“新城市史”一方面关联城市研究,另一方面关联历史写作,您认为对历史写作和城市研究都带来什么样的借鉴?

王笛:还是要回到《跨出封闭的世界》,当年写作的时候,我认为我的研究还是采取“新城市史”的方法,无论是研究人口还是研究社会结构,那时受社会学的影响还挺大的。等到了我写博士论文把街头文化作为题目的时候,我的整个研究方法发生一个明显的转折。在《跨出封闭的世界》中更注重数据统计,大量的图表,有300多个;大量的政治经济分析,还有一些运用计量历史,反映的是社会科学对我的影响。但是到了研究“街头文化”时,我自己其实也伴随着西方历史学所谓的“语言学转向”而发生了变化,这种转向从20世纪七八十年代就开始了,特别是受到海登·怀特的影响,那个时候我更多的不是把城市转化成数字进行社会科学的分析,而是在“街头文化”的研究中间增加更多文学式的尝试。

在写作《跨出封闭的世界》的时候,无论是使用的资料,还是分析问题的角度,都是站在精英视角往下面看。从《街头文化》开始,我就开始“讲故事”,特别是普通人的故事,过去虽然写作《跨出封闭的世界》也叫“社会史”、“社会文化史”,也可以叫“城市史”,但是题目是很大的,你想想时间跨度上是清代200多年,空间跨度上是整个长江上游区域。所以到了写作“街头文化”,从方法上来说,完全换了一个角度,从下往上看,站在街头,站在茶馆里,站在社会的最底层,我觉得这个是方法上的根本转变。也就是说,一旦开始站到了街头,关注更多的就是个体,这个体可能是小商小贩,可能是算命的,也可能是其他行业的普通人,而不是站在精英的角度。

总的来说有三点改变,第一点是研究视角的改变。《跨出封闭的世界》是一个长镜头,视野很宽;写“街头文化”的时候,就变成显微镜的视角。

第二点是研究对象的改变。研究对象不再是一个帝王精英,精英阶层的视角,不是讲整个城市的人口,而是特定的人群,进入到个体的故事,普通人是我的研究对象。

第三点是写作方法的改变。过去写《跨出封闭的世界》的那种写法很难融入细节的“描写”,人物不需要描写,景观不需要描写,故事更是插不进去,因为那种风格是和故事格格不入的。过去都是采用讨论和分析的方法,最多可能在里面提及一个案例,而不会将其作为叙事或描写的核心。有时候即使从报纸或者档案、或者是别人的回忆录中间发现有趣的资料,最多用在注释里边。

当然,我在写《街头文化》的时候,毕竟是博士论文,要把它看成是一个学术研究,而且要通过答辩得到学位,不可能像史景迁的著作那样写许多故事。在这种情况下,收集的资料中有大量的那些故事,我觉得非常有趣,但是又没有充分利用的,后来更进一步,把这些资料重新换一种写法。 这些材料都是来自成都,一些来自报刊,一些来自档案。

我曾经有一个比喻,食材都在那里,但是采用不同的烹调方法,写出来就有不同的风格。《那间街角的茶铺》《消失的古城(增订本)》到《中国记事(1912—1928)》等,写作是针对大众阅读的,定位于是‘公共史学’而非纯粹的‘学术研究’,作为历史学家的现实关怀意识也更强烈了。

高明勇:从“新城市史”的角度来看,今天中国城市的角色发生什么变化?

王笛:中国改革开放的过程,在一些西方学者看来是一场“城市革命”(urban revolution)。当时全国大多数城市都在大拆大建,虽然也有一些学者提出来要保持城市原有的特点,但是并没有引起特别的关注,最后是成片的老城区的消失。后来我提出“走进中国城市内部”,就是想研究、讨论这个问题。改革开放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城市的改变,我觉得是教训多于经验。当然,随着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现在很多人都享受到现代化的城市设施,从酒店、高铁到咖啡馆、购物中心,生活便利度大幅提升。那么,中国城市的问题在哪呢?以澳门为例,可以说是非常现代化的城市,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假如只有赌场、博彩业,只有商业中心、娱乐场所,没有大三巴,没有氹仔的那些老城区,我不敢说百分百,但至少澳门最吸引人的东西百分之五十以上就消失了。成都同样如此,你看成都现在与其他的现代化城市相比没有什么区别,当然,也有杜甫草堂,但是这些远远不够,因为固有的生态破坏了。一座城市中的历史街区,不管是商店的格局,小街小巷,还有这些装饰以及铺面等,实际上它是一种生态和景观,对过去的传统的一种延续,如果拆得干干净净,然后建了高楼大厦,建了购物中心,影响的不仅仅是建筑格局,还有文化、还有传统,都被直接改变了。

高明勇:很多人的认知里,传统和现代似乎是矛盾的,您期待中的城市应该是什么样?

王笛:关于如何建设现代城市,有各种不同的看法,我认为最有代表性的是柯布西耶、芒福德和雅各布斯三位巨匠。但是现在中国城市更应该采纳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的理念,一个社区是否适合居住,关键在于它进行怎样的改造和布局,她并不赞成所有城市和社区都盲目地去发展所谓的“公园城市”。她强调城市建设千万不要一刀切,一种思路,一个模式。雅各布斯不断强调的多样性,正是我们的城市规划和城市管理最缺乏的。我们一定要警惕城市管理中的一阵风的、拍脑袋的行为,城市规划者应该少做表面的文章,多考虑城市居民生活的日常生活需要,让他们的生活更方便、更舒适。一个社区发展得是否好,在于能不能够留住人,而且让人能够在他的走路范围之内就能完成基本的生活需要,包括去买早餐,去咖啡馆,去花店,去吃饭,还有购物。大家不是匆匆而过就走了,而是能够留下来,比如说在街面上待一段时间,消费和休闲,并不一定需要“公园城市”。过去我们有一个误解,一个城市要“好”,一定是“公园城市”,但是很多情况下那些老城没有那么多空间来建绿地和公园,只能根据原有的城市格局来更新。所以说,中国城市的规划方案更应该走的雅各布斯所倡导的理念思路。

再比如说芒福德,他说城市是有生命的,也有出生到死亡的过程,城市就如同一个有机体,为什么城市有生命,因为城市有文化,文化是城市的血脉。遗憾的是,我们经常会看到“柯布西耶”的影子,做规划从不参考城市自己的历史和传统,甚至不关心建筑所在地点的美学特征,一味地崇拜高楼、大道、广场,而不关注老百姓日常生活的需要。这些年我经常呼吁要汲取教训,尽可能避免犯同样的错误。

王笛(左) 高明勇(右)

王笛(左) 高明勇(右)

高明勇:您更多还是从普通人生活的视角来看城市,比如茶馆、咖啡馆等生活的场景。

王笛:对,在一座城市,如果找一个咖啡馆都要找半天,就像我们今天这样,必须要拐进大楼里边,还要坐电梯,上阶梯。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对城市角色的理解,取决于实际上对城市本质的认知,城市到底是谁的城市?看一个城市是站在市民的角度,站在普通人的角度,还是站在官员的角度,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说是规划者的城市,按照他们的思路来主导,他们认为城市应该这样那样发展,但是问题在于城市应该是市民的城市,也就说城市适不适合居民日常生活的需要,必须要有足够的空间,让它自发生长的足够空间。我并不是说城市完全不用规划,像建地铁、道路、购物中心、居民小区等等肯定要规划的。但是在规划的时候,是不是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让这个城市适合于市民需要的空间,让它有自然发展的空间。

虽然我1991年就出国了,但是会经常回来做研究,有时几年回来一次,或者每年回来一次,眼睁睁的看到那些古建筑在眼前消失,不仅仅是心痛,而是愤怒,虽然研究很多,但还是一种无力感,而且我也知道根源在哪里。说到底就是利益,为什么是利益?因为城市要更新、要改造,肯定是要产生大量的项目,拆除和新建可以通过招商来完成,既简单,还可以有巨大的商业利益。不管拆除还是建设,背后暗藏不少利益空间,容易滋生不当牟利行为。所以我那本书的名字就叫做《消失的古城》。

高明勇:我看您在写作时也特别强调历史观与方法论的问题,与其他人相比,您的历史观和方法论的独特之处在哪?

王笛:我觉得独特之处可能在于,我关注的都是人,都是普通人。毕竟,城市终究是“人”的城市。过去我们的历史研究,不关注个体的人。虽然我们的历史书也会讲到人,但是这个人几乎都不是个体的人,用的是“人民”“群众”“民众”“大众”“老百姓”,要不就是“工人”“农民”等等,看不到个体。我现在研究的就是这些人,可能是无名的人,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如果我不写它,也可能他在历史上永远不会被人提到过。包括你提到的黄仁宇,他的《万历十五年》虽然也写人,写得很精彩,但写的是皇帝和他身边的人,只是一种写作方法的转变,历史观并没有转变。

2025年初,我在《读书》杂志第二期发表一篇文章,题目就是《我们需要一个历史观的启蒙吗?》,专门谈到这个问题。过去的历史写作过于集中于少数帝王或者英雄人物的作用,而忽视了普通人在历史进程中的重要性。历史不应只是关于统治者、征服和战争的叙事,而应是广泛涵盖社会各个层面的多元故事。普通人的生活、奋斗和经历同样应该构成历史写作的核心部分。重新审视历史写作,能够帮助我们理解这些被忽略的声音和贡献,从而获得更全面的历史视角。这样才能让每个普通人认识到自己的价值,我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传宗接代等等这样的日常行为,就是文化和文明世代传承的主要推动力量。普通人地位不应该卑微,在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没有他们的声音。哪怕普通人的声音是微弱的,当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发出自己声音的时候,一定会被这个世界听到。当我们阅读历史的时候,一定要牢记这一点:在任何一个文明和任何一个国家,权力没有那么神圣,帝王和帝国也没有那么崇高,真正神圣和崇高的就是组成这个国家99%的普通人,以及他们的诉求,他们的幸福,和他们的美好未来。

高明勇:一个人历史观的形成有很多因素,很多时候和历史教育有很大关系。

王笛:确实如此,帝王史观和英雄史观之所以在中国盛行,就是由于这样的历史观影响下的历史写作,以及历史题材的影视作品,对我们的历史教育以及对历史认识的侵蚀。而历史教育不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培养多元化思维和批判性思维的重要途径。中国的历史教育常常以王朝、帝王和政治事件为中心,忽视普通人的经历和对历史的贡献。这种教育模式导致了学生乃至大众对历史理解非常局限,缺乏多元视角。我有个切身的体会,在美国,历史教育内容涵盖广泛,包括政治史、社会史、经济史、文化史等,关注的不仅仅是历史上像华盛顿、林肯那些伟人和独立战争、南北战争那些重大事件,还包括普通人的生活、社会运动以及文化发展。我们的学生从小学、中学、大学就是在这样的教育之下,最后形成的结果是什么?人人都是宏大叙事,人人都不关心周围的人,他关心的是在庙堂之上,哪怕是几千年以前的皇帝和后宫。反之,对自己的同胞,对那些像自己一样的普通人,对他们的命运既没有同情心,也不感兴趣。人们的思维方式,不管是看国际关系,还是国内的任何一个事件,经常都不是站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而是站在一个统治者的立场去看任何的问题。

所以说,我反复的强调,现在根本问题既是一种历史写作的问题,也还是历史教育的问题。司马迁是伟大的历史学家,他开拓了本纪、世家、列传这样一种体例,但他是“一家之言”。问题在于后来的通史,后来的所谓中国的断代史,一直到所谓的“二十四史”“二十五史”,都是这样一种历史记载、历史讲述和历史写作,影响到我们每一个人对历史的认识。这种历史认识,就是说我们看待历史是从统治者的角度来看历史,还是站在一个民众或者一个个体的角度来看。有时候我和听我讲座的人开玩笑说,你们成为统治者的几率有多大?几乎没有可能。正因为站的角度不一样,对政治、社会、历史、文化的看法是不一样的,得出的结论是不一样的,所以为什么历史观的转变变得如此重要。

我是研究历史的,经常听到一个观点,不少人感到自豪的一个事情,中国是唯一一个没有中断历史记载的国家。我说这个不是我们的光荣,而是我们的耻辱,为什么叫耻辱?是因为在历朝历代编断代史的时候,大量的真实历史被掩盖了,历史资料被销毁了。比如乾隆修四库全书,十几万册图书就被销毁了。如果没有二十四史,更多的图书其实是有可能留下来的。朝廷对历史编撰重视,实际上是为了统治的合法化,实际上中国就只有官方历史了,完全没有给私家历史留下任何的空间。所以全部留下来的都是统治者需要你去知道的历史,希望你去理解的历史,这种历史毫无疑问是被歪曲的历史,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高明勇:通过对成都生活史的微观观察与深入研究,您认为对今天的城市治理带来什么样的启示?

王笛:中国城市的发展在过去是千姿百态。为什么是千姿百态?因为传统的中国由于地理封闭、交通限制等因素,人口流动缓慢,地域文化相对独立。除了那些军事要塞,中国的城市几乎都是自然发展起来的。所谓自然发展起来的,不是一个城市是某一个规划下修建起来的,先是有几个摊贩,然后有一家客栈,有一个茶馆,慢慢增加一个饭馆,增加一个市场,这样变成了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四条街,从小到大,居民越来越多,这样几百年、几千年慢慢发展起来的。不是哪个大官来到这儿来,说在长江边上修个城,不是这样的,包括汉口、重庆(巴县),原来都就这样慢慢起来的,逐渐演变为一个又一个的大城市。上海在鸦片战争以前也是个小城。历史上,过去的城市为什么有自己独特的文化特点,因为当时很少有一个统一规划。后来,由于现代化20世纪初就开始了——我在《茶馆》《街头文化》中都讨论这个问题,在现代化的过程中间,国家政权建设有一个总体的规划,如卫生标准的要求,交通管理的规范,警察维持秩序,这就完全改变了过去城市的自治格局。在此之前,除了首都,其他城市几乎都是自治的城市。很多时候我们对中国传统的政治体制有误解,认为是“大一统”,所以中央政府能够控制到基层。其实,县一级就是最基层的单位,地方政府基本上是无力对城市进行直接管理的,而更多的是依靠城市的自发的像慈善会、同业公会、同乡会、街坊组织等等来进行管理的。。过去我们理解,当政府越来越强大了,管理水平越来越高,经常看到不是这样的,机构越来越大,税收越来越重,官员越来越多,管理越来越细,但是效果往往越来越差,这就是所谓的政治权利的内卷化。

如果理念认知不到位,就容易在管理上出问题,像那些古城,一旦消失,就永远回不来了,即便再拿出几百亿、上千亿重新造一个新的,但这还是假的。

高明勇:您如何看待最近比较火热的“城市传”写作?

王笛:能够看到越来越多的城镇受到重视,我觉得还是个好现象。过去我们还是缺乏对一个城市立传的传统,就像一个人一样,原原本本,文化积累,都是如何发展起来的,现在陆陆续续有这样一些著作,并且这些著作都是在过去某一个城市的研究基础上写作的,叶兆言的《南京传》也好,邱华栋的《北京传》也好,蒋蓝的《成都传》也好,都是好事。以前我也被邀请去写成都的传记,但是我没有参加,我的兴趣不在于此,我的兴趣在于做专题研究,进行学术探索,不是通史性的研究。写作城市传记需要面面俱到,很难在学术上有所创新。不过,别人写出来了,我觉得是乐观其成的。

高明勇:如何看待“新城市史”与“城市传”的异同?

王笛:我希望将来中国的每一座城市都应该有自己的传记,甚至同一座城市,可以有不同的传记,百花齐鸣,百家争鸣。但作为历史写作,最好不要有统一的标准,写出每一位写作者对城市的理解和认知。不一定非要面面俱到,我希望每位写作者都有自己的特点,有自己独特之处,能够从某一个方面来给城市作传。就我个人来说,不喜欢看教科书式的传记,我一直认为,写作,从一个框架来看,相当于建筑的框架,首先这个框架本身要有价值,结构化的思维才能立得住。比如说《茶馆》,我讨论的是地方文化和国家文化的关系,比如说《街头文化》,我讨论是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的冲突,思考这些虽然是个案研究,但是实际上有我的学术追求在里边。但是如果是写一本城市传记的话,我觉得很难展开进行学术的讨论,很少有这个空间给我。

高明勇:不少地方提出自己的城市学,比如说“北京学”“南京学”“苏州学”等,您怎么看?

王笛:这些没有特别关注,但是其实我不大赞同。研究哪个城市,哪个城市就能成为一种“学”?如果任何一个个案研究都要成为一种学的话,真的是没有必要,“城市史”是一个学,“城市规划”是一个学,但是说某个城市的研究,没必要一定是“学”。比如南京提出“南京学”,创办专门的刊物,都可以理解,其实这种学无非就是说为他们的研究提供一个平台,哪怕是申请基金的一种手段,我觉得都是可以的。香港有没有“香港学”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澳门是学者主张建立“澳门学”的。对我个人而言,对于建立某种“学”的话,兴趣不是很大,因为我感兴趣的是在某些研究领域有所突破,而不是说要建立一种“学”,这个也是个人志向和兴趣所在。

高明勇:就您的写作体验看,“现代化理论”对“新城市史”写作有哪些影响?

王笛:上世纪八十年代写作《跨出封闭的世界》的时候,我受到两方面的影响,一个是法国年鉴学派布罗代尔的影响,整本书的结构就能看出来,另一个就是受现代化理论的影响,包括布莱克的现代化动力理论。为什么取这个书名呢?就是走向现代化的一个过程。后来,我更多的是思考在现代化过程中间我们失掉了什么?我认为中国的现代化,是可以和保留城市传统同时进行的,并不是说是非此及彼;并非一旦提我们的城市要现代化,就意味着一定要全部拆除。

高明勇: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类似您写作《茶馆》这样的作品,客观上有助于提升成都的城市软实力,您如何看待“城市软实力”的问题?

王笛:其实最近这些年确实不断的有人对我说,我关于成都的研究让成都在国际上被很多人所知。

当然,这些关于成都的作品,都先是在英语世界的学术著作,很高兴翻译成中文以后能进入更多的读者的视野范围,受到更多的关注,特别是学术界和阅读界的关注,甚至超出了历史研究的范围。关于茶馆研究的书,经常放在书店的社会学书架上。新闻传播业的也读我的书,人类学社会学的也读我的书,城市规划设计也读我的书,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对成都的城市软实力还是有些作用的。不过一开始,我并没有考虑也没有想过,这些研究和城市形象有什么关系;能为城市的管理者提供什么依据,从来没想到过。

这些书也受到政府部门的关注,他们也和我也接触过,希望我去讲讲城市管理的理念,一些城市项目也请我提意见,或以某种形式的参与。过去我对这些统统不关心,但现在觉得学者的人文情怀不应该只作为一个纯粹的研究者,只关心纸面上的东西。其实我还是很希望城市更新能够走上一个比较正常的道路,少走弯路。我觉得城市的管理者应该向那些研究城市的专家请教,不管是建筑的,还是历史的,或者其他行业的,多多地倾听他们的意见。

一方面,政府要尊重学者的意见;另一方面,学者的自我定位也要清楚。别人关注到我的研究,希望我能提供一些思考,我也是乐意去参与的,并不是说要装作很清高,宣称我就是纯粹的学术研究。不管是政府邀请也好,媒体采访也好,我都乐意提出我自己的看法。但我一定不是说去取悦于你出的什么政策,让我来论证你的合理性,这个我是从来不会做的。总的说,既不能冷漠,但是也不能过于热衷,还是要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感,到最后还是要保持知识分子的独立性。如果有些问题我没有研究,我是绝对不会去指手画脚。如果我觉得我对这方面有我的想法,有我的思考,我会毫不隐晦地提出我的看法,而不是说去揣摩政府的想法,更不会投其所好,《消失的古城(增订本)》和《走进中国城市内部(修订本)》,其实就是对城市的建设提出批评。

高明勇:从茶馆、咖啡到所谓的广场舞、城市会客厅的兴起,记得二十多年前我在南京的时候,南京大学鼓楼校区附近,有新杂志咖啡馆,有半坡村咖啡馆,很多学者、作家、诗人都经常去,但是后来再去的时候,基本都不在了。您如何看待今天中国城市的公共生活的变化?

王笛:南京的情况我不了解,不敢妄加评论。成都比较特殊,有很多吸引年轻人的咖啡馆、独立书店,而且独立书店都有咖啡馆,成都据说已经是在北京、上海之后拥有最多咖啡馆和独立书店的城市。这些我想和成都的整个的氛围有关,这种氛围是什么?就是茶馆中公共生活的传统。虽然过去的那种街角的茶铺几乎都消失了,但成都人的生活方式还在,需要提供公共生活的承载,所以这些公共空间还会以其他方式存在。这和一个城市的生活方式、文化氛围和城市性有关,以此来减少那种紧张感。其实好多城市有那种紧张感,大家都来去匆匆,但你进入成都以后,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澳门也有这个特点,澳门在生活方式上很接近成都。在很多其他的城市,这些过去的茶馆自然而然地消失了,但是在成都至少现在还没有发生,以后还能维持多久,说实话我也没办法预言。也可能迟早会被取代,我觉得茶馆完全的消失不大可能,但是茶馆也可能转型,实际上也在不断的转型,从那种街角的茶铺,最后转型为如今的茶楼。换句话说,只要生活方式、生活节奏不改变,茶馆短期内基本上不会走向没落,但是所有的转型肯定也是随着当地生活节奏的加快,生活方式观念的变化。成都人爱说“巴适”,很多人就是觉得茶馆“巴适”。其实“巴适”这个词用得越来越多,过去只是在日常口语中间,现在把它视为一种文化标志,城市的公共生活就是要让人觉得“巴适”的。

高明勇:历史学家在历史记忆/公共叙事中的责任是什么?或者说在“文科衰亡论”论调成为热门话题时,如何重新认识包括历史在内的文科的价值与出路?

王笛:很多人都认为文科会被替代,我的看法刚好相反。根据我的观察,虽然随着生存式人工智能的发展,会出现文科被替代的现象,其实理工科要被取代的可能性比文科大得多。因为文科相当来说从事的工作比较主观,比较主观是靠人做的,并不是说靠人做的事情不会被人工智能取代,但恰恰因为文科难以被标准化,反而可能更难被快速取代。

现在不少教育者思考会被人工智能取代,相比文科,他们更该担心理工科被取代——当然,文科也并非毫无危机感,毕竟大学里理工科的学生还是占大多数。

以后就业到底是文科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还是理工科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我甚至并不看好理工科。理工科过去需要很多,但是人工智能发展起来以后,理工科更容易被人工智能所取代。所以说我觉得现在不仅文科受“无用论”的威胁,其实包括理工科现在也并不能豁免,甚至危险也并不比文科更小。 所以,理科也不能盲目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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