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志良
我总以为,影子是时间的骸骨,是光在穿越万物后,遗落的最为温柔的魂魄。在澳门,这魂魄格外丰腴。它可能是大三巴牌坊那巍峨的残壁上,日升月落时拖出的长长斜影,悲壮如一首凝固的圣诗;也可能是妈阁庙檐角下,被香火熏得缭绕的、信徒们祈愿的身影,笃定如一枚古老的印章。直到那个秋夜,我在一所学府的礼堂里,见到另一种影子——它们自一双苍老的手中诞生,由牛皮镂刻,借一盏孤灯还魂,在素白的幕布上,演绎着两千多年前一封秦简家书的温度。
那是一场名为“皮影进校园”的寻常活动,却让我看见了一条不寻常的、流淌在血脉里的光河。
幕布亮起时,喧嚣沉了下去。灯光如豆,仿佛不是电力的造物,而是从历史深处径直取来的一簇活火。操纵者的手,枯瘦而稳定,关节微微突起,像老树的根节。指间牵连的细竹签,便成了影人的脊柱。幕上,人物出场了,步态带着一种古朴的笨拙与庄重,那是秦时戍卒“惊”的影子。他思念着家乡的兄长“衷”,担忧着新妇的操劳,字幕上的文言译文明明简洁,而影子的一举一动,却将那份穿越烽火的牵挂,放大得如此具体而颤栗。
我身边坐着几位来自台湾的交换生。起初,他们面上还带着观摩“奇技”的好奇,但随着剧情深入,一种静穆的共鸣在空气中蔓延。当影人“惊”向着故乡的方向缓缓揖拜时,我瞥见一个年轻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眼里映着晃动的光斑,像噙着未落的泪。表演结束,他们争先上前,在传承人指导下,笨拙地学习操控。竹签在他们手中不听使唤,影人在幕上歪斜踉跄,引来低声的笑。但那一刻,没有隔阂,只有共同面对一门古老技艺时的虔诚与手足无措。那指尖传来的,不仅仅是竹签的触感,更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接通了被海峡稀释的、某种关于“乡艺”与“祖音”的共同记忆。
皮影,这门“以光照影,以影叙事”的艺术,本身就是一则伟大的隐喻。光,是文明不灭的薪火;影,是文明投射在历史帷幕上的万千形态。澳门,恰是这幕布上一幅精妙绝伦的“双影叠图”。四百余年,西方的光(从葡萄牙的航海时代到天主教的传播)以特定的角度强力投射于此,在这片幕布上留下了教堂的尖影、市政厅的廊柱之影、葡式碎石路上摇曳的异国风情之影。然而,那执着的、决定着影子最终形态与故事的“操杆之手”,始终是华夏的。于是,我们看见圣保禄的残影之下,粤韵悠扬;龙环葡韵的雅致建筑里,茶香伴着《滕王阁序》的吟哦。澳门的文化肌理,是双影的共生,而非覆盖。它的主体性,正体现在这种强大的“操盘”能力——从容地选择、吸纳、转化外来的光,将它们编织进自身绵长的叙事经纬里,讲述的依然是东方式的悲欢离合与生生不息。
这种“双影共生”的智慧,在信仰的领域呈现为更震撼的风景。妈祖阁的香火,从未间断地缭绕了五个世纪。每年农历九月的妈祖文化旅游节,是这座小城最生动的信仰图卷。旌旗蔽空,笙锣开道,黝黑的面庞与白皙的面庞,一同抬着銮驾,神情同等肃穆。那尊来自福建湄洲的木雕神像,目光慈悯地凝视着南海的波涛,也凝视着海峡两岸络绎不绝的信众。我曾与一位来自鹿港的耆老交谈,他几乎年年赴会。他说:“站在妈阁庙前,听潮声和闽南语的祷祝混在一起,你会觉得,家很近,神很亲。”近年来,两岸更推动《妈祖祭典》的共通标准。这绝非简单的仪式统一,而是在为流淌于血脉深处的集体情感,修建一座庄严的、可共鸣的殿宇。仪式是文明的语法,当祭拜的弧度、进香的步数、祷词的韵律都被共同认可,精神的归途便有了清晰而一致的坐标。
信仰的“共影”,奠定了精神的底版;而艺术的“交影”,则勾勒着未来的线条。不久后,在澳门国父纪念馆,我邂逅了另一场光的聚会:“南艺·南域——台湾台南艺术大学创作展”。这里没有古老的皮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钢铁雕塑、流淌的抽象画色彩、循环播放的观念影像。一个用废弃电路板拼贴成的《山水》系列,尤其引人驻足。艺术家将电子时代的废弃物,重组为宋代山水画的皴法意境,冷静的科技感与温润的古典美激烈碰撞。这分明是台湾年轻一代的艺术宣言:他们的根,深扎在传统文化的土壤里(那山水的意境),但他们呼吸的,是全球化的、数字时代的空气(那电路板的材质)。
澳门,再次成为那面绝佳的“幕布”。它不评判,不定义,只是提供一片澄明、中性且富含历史层次的空间,让这束来自宝岛的艺术之光,得以清晰投射。参观者在此看到的,并非“他者”的异质文化,而是在母体文明孕育下,因不同历史风雨与地域阳光而催生出的、别致的花朵。这就像同一出皮影大戏,福建的腔调激昂,陕西的韵味苍凉,台湾的或许带着海风的腥咸与现代的节奏,但照亮所有剧本的那盏核心的灯——对美的追求,对生命的叩问,对族群情感的含蓄表达——血脉同源。
由此,我忽然领悟了澳门在“一国两制”下的更深层文化使命。它不仅仅是一个政治术语的成功实践范本,更是一座活态的“文明互鉴剧场”。在这里,“两制”是并行的两道光源,它们共同投射,产生的不是混乱的重影,而是一幅更具立体感、更丰富绚烂的文化图景。澳门自身的历史,就是一部微观的文明对话史。今天,它自觉地将这种对话的容量与经验,拓展至两岸之间。它用自己斑驳而和谐的面容告诉世界也告诉海峡对岸:统一,绝非单调的覆盖,而可以如同皮影戏一般,角色纷呈,音腔各表,却在同一盏灯下,共构一个完整而动人的故事。
离场时,夜色已深。澳门的灯火渐次亮起,霓虹的、街灯的、窗棂里透出的,交织成一片暖昧而辉煌的光海。我回头再看那座礼堂,它已隐入黑暗,静默如一块寻常的石头。但我知道,有一簇古老的光,曾在那里短暂地、辉煌地亮过。它照见了牛皮上镂刻的图腾,照见了年轻人眼中初醒的认同,也照见了这条横跨海峡、深入历史岩层的文化血脉。
那夜,我梦见自己成了一片薄薄的皮影。被一双巨大而温暖的手操纵着,掠过妈阁庙的飞檐,飘过台南艺术馆的展厅,飞渡幽蓝的海峡。身下,是无数的光点,那是千家万户的窗灯,在漆黑的巨幕上,连成了永不熄灭的、文明的星座。我不再追问自己属于哪一道具体的影子,因为我正沐浴在那盏唯一的、磅礴的、名为“中华”的明灯之中。这光的国度,本就是所有影子最初的家园,与最终的归宿。
(来源:台湾中国时报 作者为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华海联会副会长、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