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志良
当北国的年味凝结于窗花冰凌的静态美学时,南海之滨的澳门,其春节却如同一场永不停息的潮汐,在不足三十三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每日演绎着文化相遇、对话与再生的鲜活戏剧。议事亭前地的葡式碎石路与高悬的中国灯笼,妈阁庙中菲律宾务工者与本地阿婆同步俯身的弧度,圣母玫瑰堂里用管风琴奏响的《春节序曲》——这些并非刻意编排的景观,而是澳门四百余年历史积淀出的日常。这里的春节,早已超越单纯的岁时节庆,成为一个理解文明如何在碰撞中实现创造性转化的绝佳样本。
神圣场域的交织与互释
春节的澳门,最深邃的融合首先发生于神圣空间。清晨六点的妈阁庙,等待“头炷香”的队伍里,粤语念祷与葡语询问低声交织。庙祝李伯能用葡语向巴西游客讲解礼仪,而庙内售卖的“平安福袋”,将传统符咒与葡式蓝瓷砖纪念牌合为一体。这种结合并非浅薄的旅游商品化,其根源可追溯至殖民时期土生葡人家庭中,天主教圣像与中国神祇共处一案的日常。神圣性在此并非排他的零和游戏,而是在实践中被赋予兼容并包的弹性。
仅数里之外,圣老楞佐教堂的祭坛两侧,悬挂着笔力遒劲的中文楷书对联“天恩浩荡赐福泽,主爱深长沐春晖”。彩绘玻璃下,象征“大展宏图”的桃花与“吉祥如意”的金桔取代了惯常的百合。土生葡人陈神父的春节讲道,常从儒家“和而不同”的理念切入,阐述天主教“爱德”与春节“仁爱”的精神同源性。一些教堂在年初二还增设“家庭祝福礼”,向非天主教家庭成员开放。去年,一位陈婆婆为满足葡籍儿媳的愿望,首次踏入教堂,并在仪式后于圣母像前恭敬地摆上一碟金黄煎堆。仪式行为的相互尊重与渗透,使神圣空间转化为促进跨代、跨文化理解的社区枢纽。
传统边界的流动与创新
在多数现代都市对爆竹实施严格禁令时,澳门却在海滨科学划定燃放区,将一项历史悠久却争议颇多的民俗,转化为公共安全教育与文化保育的生动课堂。除夕的燃放区,多语种安全指南、爆竹历史展板还原的往昔盛况并存,既满足了情感需求,又嵌入了环保与历史认知的现代维度。民俗在此不是博物馆的标本,而是可与当代社会议题持续对话的活态传统。
这种创新转换同样体现在视觉与艺术领域。议事亭前地的百年建筑外墙化作数字画布,光影秀将年画锦鲤解构为数码粒子,其游动轨迹灵感却来自中式庙宇的斗拱曲线。在街头的临时摊档,汉服少女教授用葡萄牙软木(同为非遗)雕刻生肖印章。饮食文化的融合更为透彻。老字号酒家创新的“土生葡人盆菜”,底层葡式烤乳猪、中层中式炆冬菇、顶层葡国肠与腊味双拼,味觉层次诉说着家族通婚史。在土生葡人安娜家的厨房,广式腊味饭与葡式焗鸭饭同时飘香,“春节版木糠布丁”上撒着象征吉祥的椰丝与红枣碎。年轻一代则以音乐进行对话,大学生将经典贺岁曲《财神到》改编为轻快的巴萨诺瓦风格,在中西合璧的郑家大屋中演出,让爵士鼓点与锣鼓声达成奇妙和解。
社区共同体的构建与认同
文化融合最深层的生命力,根植于社区日常的交往实践中。在黑沙环的公共屋邨,连续举办多年的“百家春节联欢会”,参与家庭从最初单一的华裔,扩展至包含土生葡人、菲律宾、法国等多国成员。活动中“国际利是封交换”环节,凤梨纸包裹的硬币、手绘埃菲尔铁塔红包、瓷绘红包并列展示,重新定义了“红包”的内涵——承载祝福心意的容器,其形式可无限多元。
更具温情的是社会自发的关怀网络。路环旧船厂片区的“漂流年饭”,据说最初为错过归家航班的外籍船员、独居老人而设,如今已成为新移民、外劳与孤独者的节日驿站,且志愿者多为昔日的受助者。这种基于共同节日情感而生的互助社群,超越了种族与国籍,编织出澳门社会坚韧而温暖的安全网。
制度层面的引导与催化亦至关重要。神香制作、爆竹技艺等传承人,利用政府的非遗保护计划,与不同族裔的艺术家合作开发体验课程。神香厂第三代传人黄先生最初不解,直到与葡国雕塑家合作,将香支塑造为中西船只造型而大获成功,才恍然领悟:“传统不是凝固的标本,而是流动的河流。”官方与非营利机构搭建平台,促使深植民间的智慧与跨文化创意相遇,催生出既扎根传统又面向未来的文化产品。
在交汇处生长出的文化自信
澳门春节的独特生态,归根结底源于其数百年来作为中西文化交汇前沿的历史宿命与主动选择。它被迫直面差异,却最终在日复一日的共生中,将“他者”的元素内化为自我认同的有机部分。这种文化实践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化自信,并非源于对“纯正性”的僵化固守,而恰恰体现在对外来文化元素进行吸纳、转化,并使之丰富自身传统的能力之上。它不设文化围墙,却因此拥有了更清晰的文化自我。
当主教山的钟声与妈阁庙的鼓音在咸湿海风中交融,当最后一抹爆竹硝烟散去,满地印有中葡双语的红色纸屑将被回收,重生于艺术家的作品《绽放的记忆》中,恰好成为了澳门的隐喻:一切历史的层积、每一次文化的相遇,都不会真正逝去,而是在创造性转化中获得新生。
澳门的春节,如同咸淡水交汇处蓬勃的红树林,既深深扎根于本土文化的厚土,又以开放的枝桠迎接八方潮汐。在全球化时常引发文化焦虑的今天,这座小城以其安定而温暖的温度,昭示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排斥,而在于共生;传统的未来不在于封存,而在于勇敢地、智慧地,在每一次潮来潮往中,生长出新的形态。这或许就是“濠江春韵”给予世界最宝贵的启示。
(作者系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华海联会副会长、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