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志良
历时15年,十部中国文艺集成志书的其中又两卷——《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澳门卷》与《中国曲艺音乐集成·澳门卷》终于正式出版了。2019年以来,我们已经出版了四部,还有六部在编辑审稿过程中。
捧着这两部沉甸甸的书稿,我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密密麻麻的谱例,也不是严谨周详的编纂凡例,而是一张张布满皱纹却神情专注的脸,一叠叠泛黄卷边的手抄工尺谱,一缕缕从老街旧巷里飘出的、如今已难得一闻的粤讴余音,以及数10位穿街走巷10多年做田野研究、收集资料、悉心编撰的工作者的身影。
有人说,这是一次对澳门民间音乐的“大抢救”。我深以为然。我们多次强调,十部文艺集成志书(澳门卷)是对澳门民间文化深入调研、系统整理的最大规模也是耗时最长的一次运动,是对澳门文化DNA的重新认识。但若要我找一个更贴切的词,我会说,这是一场与时间的郑重告别,也是一场与记忆的深情重逢。这两部集成,不是冷冰冰的资料汇编,而是一座用声音、文字与图像搭建的记忆殿堂。它所守护的,不只是旋律与唱词,更是那些附着在旋律与唱词之上的人、物与生活。
这便是我们做历史文化研究和传播时常念及的五个字:见人见物见生活。
先说“见人”。
集成编纂启动之初,编辑委员会便定下一项铁律:不能只从文献里抄曲子,不能只凭二手资料做推断。一切必须以田野调查为基础,以亲口传唱为依据。于是,戴定澄教授、沈秉和研究员带着团队,多年来穿行于澳门的大街小巷、离岛村落、曲艺社、同乡会。他们拜访的,不是殿堂级的艺术家,而多是垂垂老矣的普通唱家——咸水歌的渔妇、南音的地水师娘、龙舟的走唱艺人。
有一位唱咸水歌的老婆婆,年轻时在船上讨生活,风浪里练出一把清亮通透的嗓子。编纂人员登门时,她已卧病多时,声音大不如前。可她听说有人来记歌,硬是撑着坐起来,一句一句唱,唱到气喘不止。她说:“我阿妈教落,咸水歌是海上人的根,根断了,船就冇定向。”那一幕,在场者无不动容。
这样的故事,书里没有详写,却是这两部集成真正的底色。每一首收录的歌,背后都立着一个人;每一个人的记忆里,都藏着一段无法复刻的时代。我们今天说“抢救”,抢救的哪里是曲子,分明是这些即将随人远去的声音。
再说“见物”。
民间音乐的脆弱,不仅在于传人稀缺,更在于物质载体的散佚。一首地水南音,过去靠的是师娘口传、曲迷手抄。一本油印的曲本,一盒自录的开盘带,一张磨花的黑胶碟,都是孤本,也都是命根。
编纂过程中,许多民间人士主动捐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物件。有位年过八旬的老先生,搬来一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十年前的唱本,封皮上还有他年轻时用钢笔描的花边。他说:“我冇后人,这些东西跟了我大半世,交给你们,我安乐。”还有一位曲艺社的阿姨,送来一盒上世纪七十年代录制的南音卡带,录音里依稀能听见茶楼杯盘碰撞、人声鼎沸的背景音。她说:“那时候冇冷气,唱到一半,风扇吹走曲谱,大家笑成一团。”
这些物件,有的被翻拍、转录入书,有的被数码化永久保存。它们不再是私人的念想,而成了公共的文化资产。集成附录里那些珍贵的手稿影印、老唱片信息、历史演出记载,正是这些“物”的无声诉说。
最终,我们要说“见生活”。
民间曲艺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咸水歌是疍家人摇橹时的即兴对答,龙舟是艺人穿街过巷的谋生技艺,南音是茶客听曲消遣的日常消闲。它们活在具体的场景里,维系着具体的人际情感。若只把谱子记下来,把录音存起来,却不思考如何让它们重新进入生活,那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的“失传”。
这正是我们出版这两部集成更深一层的寄望。
集成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为研究者提供了扎实的学术基底,为教育者准备了鲜活的教学素材,为创作者开辟了可资借鉴的传统资源。澳门不少中学的音乐老师,准备开始用集成里的曲例做乡土教材;几位年轻的作曲家,正在尝试以南音音调谱写现代剧场音乐;一些社区曲艺社,因为集成出版的契机,重新聚拢了一批老中青会员,周末开锣,座无虚席。
这不是复古,是再生。传统文化的生命力,从来不在玻璃展柜里,而在人们的口耳相传、即兴创造、日常陪伴之中。当我们不再用“抢救”的悲情去看待它,而是用“生长”的眼光去延续它,民间曲艺才真正找到了未来。
在这意义上,两部集成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过去,而是我们与过去的关系。它提醒我们:每一个时代的人,都是传统的临时保管者。我们有责任把这份托管之物,完好地、带着温度地交给下一个时代。
今夜,澳门街头依旧灯火璀璨,车流不息。那些曾经回荡在海滨、埠头、茶楼、榕树头的老调,如今已鲜有人随口哼唱。但我相信,它们并未消失。它们被写进书里,被存入云端,也被种进一些年轻的心灵里。总有一天,会有人循着这些声音,重新唱起属于这片土地的歌谣。
那时,我们便可以坦然地说:见人,见物,见生活——这七个字,我们做到了。
那时,我们还可以骄傲地说,十部文艺集成志书(澳门卷),为澳门留下了一座巍峨的文化丰碑。
那时,我们更可以自豪地说,这座丰碑中,有你、有他、有我尽的一份力,添的一块砖。
(原载《大公报》 作者系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华海联会副会长、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