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滴漏》,庇山耶着,姚风译,人民文学出版社。
吴志良
庇山耶的代表作《滴漏》(Clepsidra)出版多年,影响力一直局限于葡萄牙文学圈内。谁曾想,百年之后,这位“把自己逼出葡萄牙国境”的诗人,会成为澳门中西文化对话的持久象征。2026年,庇山耶逝世百年之际,澳门文学馆“登上没有航向的船”纪念活动将他置于文化节核心。一个用葡语写作、百年前逝去的诗人,为何能持续召唤今天的关注?
答案或许在于,他的创作提前实践了某种“跨文化生存”——那是欧洲象征主义与东方诗学传统的首次深度对话。
《滴漏》全书共收录三十余首诗歌,被葡萄牙文学界视为象征主义诗歌典范,对20世纪葡萄牙现代主义诗歌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佩索阿等现代主义诗人奉其为创作圭臬。表面看,它是法国象征主义(魏尔伦)的葡语回响——庇山耶从魏尔伦那里听到“把音乐放在首位”的告诫,追求“暧昧的音乐”、“灰色的旋律”。然而,细读则能发现中国美学的渗透。
庇山耶长期旅居澳门,其创作受到中国古典诗歌启发。他翻译明代诗歌的实践并非偶然的猎奇,而是有意识的诗学对话:中国诗歌语言的模糊和多义、“对想象力的强烈刺激”与象征主义追求的暗示、朦胧、音乐性产生了隐秘的共振。
《滴漏》中,这种共振清晰可辨。诗集以“滴漏”——中国古代计时器——隐喻时光流逝,展现东西方诗学的交融。庇山耶诗歌中时间的流动感、对“空寂”与“留白”的偏爱,与葡语诗歌传统的雄辩形成鲜明差异。他在诗中写道:“你们这些从视网膜上掠过的形象,为何不停留?”这种对瞬间与永恒的沉思,既带有象征主义的颓废气质,又暗合中国古典诗歌对时光易逝的感喟。葡萄牙文学评论界认为,这部诗集标志着欧洲象征主义与东方诗学传统的首次深度对话。
庇山耶的独特之处,正在于他以中国美学为透镜,重新过滤了欧洲象征主义,创造出一种“有节制的迷醉”。这是文学层面的文化交融,其成就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异国情调”——他并非简单地借用中国意象装点诗篇,而是在诗学观念的深层与中国诗歌相遇。
《滴漏》和《中国挽歌》一样,出版后也未产生广泛影响。这种“寂寞的准确”,却恰恰成为其遗产中最珍贵的内核。1997年,姚风翻译的《滴漏》中译本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收入“镜海译丛”,首次将庇山耶诗歌完整引入汉语世界。姚风的译文精准还原了原诗中的修辞功能,在处理“哭泣的雨巷”等澳门地域意象时,采用直译与意译结合的方式保留文化特异性。201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姚风译本,使庇山耶获得更广泛的汉语读者。至此,这位百年前试图以葡语重塑中国诗的诗人,终于等来了汉语的回响——一场迟到的双向奔赴。
庇山耶的遗产,远不止于诗集本身。他的形象在澳门文化记忆中被不断重述与激活,已从历史人物升华为文化符号。
2024年4月,澳门人出版社出版“Camilo Pessanha‘s Macau Stories”,作者诸葛行和许贝文从庇山耶视角出发,以第三人称和第一人称交织的形式,讲述昔日澳门,透过见证人的角色,还原澳门历史事件的来龙去脉,“既不是官方传记,也不是历史书籍,而是一个捕捉了澳门精髓的‘故事中的故事’”。内容涵盖庇山耶在澳三十年间的相关历史话题,包括1910年路环海盗事件后他在战争委员会服务,以及清朝统治结束后他以澳门葡萄牙代表团一员迎接孙中山的故事。两位作者将自己的想象力融入故事,展示庇山耶生活、工作、宗教、创作等多面貌,带领读者以西方视角探索澳门,体会不同文化之间的差异,感受多元文化共融之美。
澳门艺术家马若龙的作品中,庇山耶常以“穿着中国传统长衫的葡萄牙人”形象出现——一个葡国灵魂,却流放在中国的心脏。这一视觉形象,精准捕捉了庇山耶的文化位置:他既非纯粹的殖民者,亦非被同化的他者;他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语言和身份,却又深深地嵌入澳门的文化肌理。这种混血式身份,恰好契合澳门“第三空间”的文化特质。
庇山耶还有另一重面孔。在澳门,人们称他为“活死人”。这源于中国民间“肖像与绰号的天才”——还有什么比“活死人”更能形容这位自我放逐的颓废艺术家?他厌恶社交,衣着邋遢,无论是梦游般地穿梭于市集,还是在自家半裸着裹在床单里,交替于致命的麻木与鸦片的兴奋之间。然而,正是这位被视为“活死人”的诗人,却对中国艺术抱有真挚的热情。他收藏中国艺术品,现分别藏于里斯本和科英布拉博物馆内。他对中国历史和语言颇有研究,这种研究不是殖民者的知识攫取,而是一个诗人在另一种语言中的精神漫游。
回望庇山耶的百年遗产,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诗人,更是一个文化中介者的形象。他以生命实践了一种可能性:在保持自身文化根脉的同时,真诚地进入另一种文化的精神世界,文化交融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可以在“之间”状态中创造出新的诗意。
在全球化遭遇逆流、文化冲突加剧的当下,庇山耶的澳门经历提供了一种温和而深刻的启示。真正的跨文化对话,不是单向输出或全盘接受,而是在他者中认出自身,又在自身中容纳他者。
庇山耶“害怕回归……但怀旧之情又使我难熬。”这种对故土的复杂情感,恰恰道出了文化漂泊者的宿命。他最终选择长眠澳门,用死亡完成了最后一次文化选择。如今,庇山耶街、百元澳币肖像、文学馆的展陈、新书的出版、墓园里的诗作朗诵——这一切都在诉说:百年之后,他已成为这座城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诗人的身体归于尘土,但他开启的文化对话仍在继续,如滴漏无声,却绵延不绝。
(原载《大公报》 作者系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华海联会副会长、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