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勇：评论写作的逻辑思维

文/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总编辑

一篇语无伦次、东拉西扯的文字，还能叫“评论”吗？形式上或许可以算是，但在逻辑上，它已经失去了评论的灵魂。

我在与年轻写作者交流时，发现很多人也认为逻辑很重要，但又经常搞不清楚什么是逻辑？有人以为逻辑就是多起几个小标题，有人觉得逻辑意味着结构上的清晰，也有人认为讲逻辑就是讲道理、要有理论高度。

逻辑之于评论，究竟意味着什么？8年前，2018年9月，各级学校秋季入学之际，我所负责的凤凰网评论部邀请一些学者撰写“开学第一课”，其中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马少华老师撰写的是《即使不从事写作，也需要有效思维》。他认为：“在一个利益多元，众声喧哗的现代社会，Everything’s an Argument。我们要做一个能够有效论证自己的主张的职业人，要做一个能够参与公共议题的公民，就要能够发现自己或他人的思维谬误，保证自己思维的有效性。有效，既是思维之效，也是交流之效，合作之效，争取共识之效。”（高明勇《马少华的评论课》，《新闻评论教程》（第三版），马少华，高等教育出版社，2021年12月）可见，逻辑至少要保证评论写作的有效思维。

逻辑思维该如何学习和训练？我曾先后撰写《言论史上的“评论课”：以燕京大学新闻学系为例（1924—1952年）》《言论史上的“讲理课”：政论素养产生机制的一种梳理》等专论探讨评论写作，试图从教育层面分析评论作者所具备的素养从何而来。放到近百年的视角来看，评论写作所需要的逻辑等素养并不直接来自高校，反而往往是社会教育的一部分。换句话说，在现行教育体系没有硬性要求的情况下，更多时候是需要写作者的“自我修炼”。

那么，在写作评论时，如何才能让文章具有逻辑思维？我想，至少可以从四个方面入手。

1.明确概念

概念是评论的最小认知单元，所有观点表达、论证推理都始于对核心概念的明确界定。我常对初学评论者说，论述时选取的“概念”一定要慎之又慎，尤其是先弄清概念的内涵、外延与适用语境，既不能混淆概念、偷换概念、误用概念，也不能用概念来论证概念，陷入循环论证。原因在于，很多人写作时往往对“概念”不够敏感，而这一问题，在民国时期就引起过关注。胡适曾撰文《今日思想界的一个大弊病》（原载1917年1月《新青年》）痛斥这种总名为“滥用名词”的思想作文方法，“在思想上，它造成懒惰笼统的思想习惯，在文字上，它造成铿锵空洞的八股文章。这都是中国几千年的文字障的遗毒。”“他们有时候用一个抽象名词来替代许多事实；有时候又用一大串抽象名词来替代思想；有时候同一个名词用在一篇文章里可以有无数的不同的意义。”殷海光也非常关注语义学，特别留意名实及名实之间的演变与错位。尤其在一些理论色彩凸显的评论写作中，概念的作用更为关键，既是言说的主要对象，更是论述的关键前提。

在写作《拐点之城》一文时，我先抛出一个问题：醴陵人的“拐”，“拐”在哪里？从史料到现实，从习俗到商贾，“定义模糊，也意味着更具有可延展性，可言说性，并早已实现转向”。因此，我从地理、历史、改革、人生、思想等五个层面来挖掘“拐”这个概念，唯有如此，从“拐子”到“拐点”，才能立得住。

2.准确判断

对于评论来说，其可贵之处在于见识，也就是判断。正常而言，最为关键的是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事实判断，主要是解决“是不是”“有没有”“全不全”的问题，而价值判断，解决的是“好不好”“该不该”“对不对”的问题。

相对而言，更为常见的是价值判断，以及其背后隐含的因果逻辑、应然逻辑、实然逻辑、数理逻辑、利益逻辑、解释逻辑、决策逻辑等多重思考。而更有难度的是事实判断——无论是论述的对象，还是引述的论据，都要核查事实的真伪。十数年前，评论界曾围绕评论写作者是否要对论述新闻的真实性负责展开讨论，其价值在于引起写作者的审慎，不能成为虚假信息的中转站。此前在讲座中，我将“事实”细分为十个层面，分别是新闻事实、法律事实、舆论事实、搜集事实、文献事实、考古事实、经验事实、待考事实、生成式事实、制度性事实。事实判断最便捷的一个方法，就是“信源交叉印证”。在《评论写作的“质量兼顾”》中提到的埃及金字塔门票的案例，就是典型的事实判断。

尊重现实，以客观事实为依据的判断，才有可能更贴近现实，而脱离事实的判断，必然是空中楼阁。

3.可靠推理

推理，是逻辑链条的外在延伸。常见的推理方法，如归纳、演绎、类比等，各有其运用的场景，也各有其陷阱。

从多个事实、案例中提出普遍规律，从不同中寻找相同，是常见的归纳法。而如果案例选择不当，缺乏代表性，则容易犯“以偏概全”的毛病。

演绎，是从普遍原理推向个别结论，使用时最关键的问题是“前提”，如果忽视前提，或前提不够准确，则可能因“前提谬误”导致逻辑推理无效。

类比，如果无法分辨因果关系与相关关系，同样可能南辕北辙。

从受众视角看，可靠推理意味着“不跳步、不造假、不跑偏”，一方面让每个推理环节都有相应的事实基础或逻辑支撑，另一方面确保每个推理过程都符合客观规律，从而让评论写作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让受众能清晰跟随写作者的思考路径来理解观点。

4.充分论证

无论是作为观点表达，还是作为沟通说服，评论写作都要能“自圆其说”。“说”是观点，“圆”就是论证，没有经过论证的观点，是缺乏力量的，而不能通过论证的观点，则可能是站不住的。

所谓“充分论证”，就是论据要扎实、论证要全面，既要有足够的事实、理论支撑观点，又要兼顾不同视角的分析，避免单一维度的片面论证。在写作中，数据、案例、权威信源、历史经验等论据构建的立体证据网络，都是为论证服务的。无论是常见的“总-分-总”的论述框架，还是“问题-分析-解决方案”的写作思路，都是论证的脉络。

论证过程是评论写作的核心环节，在论据扎实的基础上，论证就是通过多维度、多层次、跨学科的逻辑分析，以“圆”其“说”。同时，就像查理·芒格所说的“反着看”，对那些可能存在的争议视角，有必要适时回应，避免论证的片面化和单一化。否则，论证乏力，情怀容易流于煽情，观点容易沦为断言。

在信息超载，观点芜杂的舆论场中，评论写作者需要坚守以有效思维为特点的逻辑思维，明确概念，准确判断，可靠推理，充分论证，让理性声音穿透片面认知，这既是评论写作的专业素养要求，也是评论作为理性表达载体的核心使命。

在众声喧哗的时代，真正有力量的评论，从来不是嗓门最大，而是逻辑最稳、道理最足、经得起反复推敲的那一种。

以逻辑立言，以理性成文，是当代评论写作者的责任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