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同篇：融入湾区——港澳的角色定位与联动可能

明珠双辉，各展所长：港澳异同及其在国家发展中的独特角色（四）

吴志良

香港与澳门，作为国家“一国两制”实践的成功典范，其未来发展已深度锚定于一个更宏伟的蓝图——粤港澳大湾区建设。这片囊括“2+9”座城市（港澳+珠三角九市）、七千万人口、经济总量媲美全球第十大经济体的热土，是国家构建新发展格局的战略支点、推动更高水平对外开放的试验田以及建设世界级城市群的雄心所系。对于港澳而言，融入大湾区不仅是破解自身发展瓶颈（如香港土地空间、澳门产业单一）的必由之路，更是将其独特优势在国家战略层面实现价值倍增的历史机遇。本篇将深入探讨港澳在大湾区中的差异化定位、协同发展的巨大潜能与面临的现实挑战，揭示“双城”如何与湾区九市奏响高质量发展的协奏曲。

一、国家规划中的港澳定位：核心引擎与特色支点

中央政府发布的《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以下简称《纲要》）为港澳设定了清晰且差异化的功能坐标。

香港是国际枢纽与创新策源地的“核心引擎”。

巩固提升国际地位：支持香港巩固和提升其国际金融、航运、贸易中心和国际航空枢纽地位。强化全球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国际资产管理中心及风险管理中心功能。支持香港打造区域知识产权贸易中心。

打造科创高地：支持香港大力发展创新及科技事业，建设国际创新科技中心。这被视为香港未来发展的重中之重，旨在发挥其在基础科研、融资能力、知识产权保护、国际化环境等方面的优势。

专业服务与法律仲裁：支持香港发展为亚太区国际法律及争议解决服务中心，提升其专业服务的国际竞争力。

角色定位：香港被定位为大湾区的“核心引擎”，肩负着引领湾区对接全球高标准规则、汇聚国际高端要素资源（资本、人才、技术）、驱动区域创新升级的关键使命，其核心价值在于高度国际化、市场化、法治化的综合优势。

澳门是世界休闲与中葡平台的“特色支点”。

建设世界旅游休闲中心：支持澳门丰富世界旅游休闲中心内涵，发展多元旅游产品，打造中国与葡语国家商贸合作服务平台。

促进经济适度多元：支持澳门推动经济适度多元发展，重点包括发展文旅会展商贸产业、大健康产业、现代金融产业、高新技术产业及文化体育产业。

打造文化交流基地：支持澳门打造以中华文化为主流、多元文化共存的交流合作基地。

角色定位：澳门被定位为大湾区的“特色支点”，其核心价值在于其连接葡语世界的独特平台、世界级的旅游休闲品牌、“一国两制”下多元文化共存的示范效应。其使命是丰富湾区功能内涵、服务国家特定战略需求（中葡合作）、探索特色发展路径。

二、互补优势与协同领域：构建“黄金三角”价值链

港澳的差异化优势与珠三角九市（尤其是广深佛莞珠等）强大的制造能力、完整的产业链、广阔的市场腹地以及蓬勃的创新应用生态相结合，孕育出极具想象力的协同空间。

1.“香港前端+珠三角转化+澳门应用/市场”的科创产业链：

基础研发与融资（香港）：香港顶尖高校（港大、港科大、港中文等）在前沿领域（AI、生物科技、材料科学、微电子）的基础研究实力+强大的风险投资、私募股权融资能力（连接全球资本）。

中试转化与规模化制造（珠三角）：深圳（华为、腾讯、大疆等）、广州、东莞、佛山等地强大的工程化能力、完善的产业链配套、高效的供应链管理、庞大的应用市场。

特色应用与葡语市场拓展（澳门）：利用澳门在中医药（中医药科技产业园）、智慧城市、集成电路（设计环节）等领域的特色平台，以及其作为中国与葡语国家商贸合作服务平台的优势，为科技成果在特定领域（如中医药国际化）应用和进入葡语国家市场提供渠道。

载体：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科技研发和高端制造产业）是推动这一链条落地的核心平台。

2.“香港金融+湾区实体+澳门特色/平台”的金融服务链：

国际融资与风险管理（香港）：为湾区企业（尤其是科创企业、基础设施项目）提供IPO、发债、银团贷款、风险管理（保险/再保险）、资产管理和财富管理等全方位服务。

绿色金融与跨境理财（港澳联动）：香港作为国际绿色金融中心，澳门发展绿色债券、财富管理，共同服务大湾区庞大的绿色转型（新能源、环保）和居民跨境财富管理需求。

人民币国际化与葡语市场（澳门）：澳门探索离岸人民币市场（债券发行），利用中葡平台推动人民币在葡语国家的跨境贸易与投资结算，香港提供专业支持和流动性补充。

载体：跨境理财通、债券通“南向通”、前海、横琴的金融开放政策。

3.“香港都市魅力+澳门休闲文化+湾区多元景观”的世界级文旅休闲带：

“一程多站”旅游：整合香港（国际都会、购物美食、主题公园）、澳门（世界遗产、博彩娱乐、葡式风情、美食之都）、大湾区内地城市（广州历史文化、深圳主题公园/创新都市、珠海长隆、中山温泉、江门侨乡文化、惠州/肇庆自然风光）的旅游资源，打造国际知名的“一程多站”旅游线路。

高端会展协同：香港（大型国际会议展览）、澳门（特色主题会展、中葡相关会展）、深圳/广州（专业展、消费展）错位发展，共享客源，提升大湾区整体会展竞争力。

文化体验融合：融合香港的现代艺术与流行文化、澳门的历史遗产与多元共存文化、湾区的岭南风情与创新文化，提供丰富多元的文化体验产品。

4.“澳门平台+湾区产能+香港服务”的葡语国家市场开拓：

精准对接（澳门）：利用澳门的语言、文化、商业网络、中葡论坛机制，精准识别葡语国家市场需求和合作机会。

产能合作（珠三角）：珠三角强大的制造业基础（轻工、家电、建材、通信设备等）提供优质产能和产品。

专业服务支撑（香港）：香港提供项目融资、法律咨询、风险管理、物流解决方案等专业服务。

载体：中葡论坛、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作为面向葡语国家的服务基地）。

三、互联互通：从物理链接到规则衔接

协同发展的基础是要素的自由便捷流动。大湾区在“硬联通”和“软联通”上均取得进展，但挑战犹存：

“硬联通”成就显著。

港珠澳大桥：象征意义重大，直接连接香港、珠海、澳门，缩短了时空距离。但其“单Y”设计（未直接连接深圳）及跨境通行政策（如“两地牌”限制）影响了使用效率最大化。

广深港高铁、港深西部快轨（规划）：极大缩短香港与广州、深圳及内地主要城市的交通时间。

口岸优化：实施“一地两检”、延长通关时间、探索“合作查验、一次放行”和人脸识别等便利化措施（如青茂口岸）。

要素流动：推动跨境资金流动便利化（如跨境理财通、本外币一体化资金池试点）、探索科研资金跨境使用、优化人才签注政策（如“人才签注”覆盖大湾区内地九市）。

“软联通”（规则衔接机制对接）是深水区与关键。

香港与内地：挑战最大。涉及法律体系差异（普通法vs大陆法）、专业资格互认（医疗、法律、建筑等）、行业标准（如金融监管、数据跨境流动）、政府采购规则、营商环境（监管思维、市场准入）等。需在坚持“一国”前提下，创造性地探索对接路径（如深圳前海、河套在特定领域先行先试）。

澳门与内地：相对顺畅，尤其在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内，中央赋予更大改革自主权，目标是构建与澳门一体化、高水平开放的新体系，在市场准入、营商环境、公共服务、社会保障等方面实现深度衔接，为澳门产业多元发展提供广阔空间。

香港与澳门：先行先试，尤其在通关便利（管入境不管出境）、公共产品与社会服务（教育、医疗、专业资格、社会福利诸领域）可以逐步互认互通以及跨境享受。

四、面临的挑战：制度藩篱、利益协调与空间制约

实现高效协同并非坦途，主要挑战在于：

1. 制度差异的藩篱：如前所述，“一国两制三法域三关税区”带来的规则衔接障碍是最大挑战，需要极大的政治智慧和创新突破。

2. 利益协调的复杂性：湾区涉及多个行政主体（特别行政区+广东省及九市），发展水平、资源禀赋、利益诉求不尽相同。如何在协同发展中平衡各方利益，建立高效、公平、可持续的利益共享机制至关重要。避免同质化竞争和资源错配。

3. 澳门发展的空间瓶颈：澳门自身地域极其狭小（33平方公里），是其产业多元化的根本性制约。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106平方公里）是破解此困局的“国家方案”，但其成功的关键在于“共商共建共管共享”新体制的有效运作，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澳门资源+横琴空间”。

4. 社会融合与认同：促进港澳居民（尤其是青年）与内地居民之间的相互理解、文化认同和社会融合，构建共同家园，是湾区长期和谐发展的社会基础。

五、对国家区域战略的意义：示范“一国两制”新实践

粤港澳大湾区的成功建设，特别是港澳的深度融入与协同发展，具有深远意义。

“一国两制”新实践的标杆：港澳在保持自身特色和优势的同时，成功融入国家发展大局，与大湾区内地城市优势互补、共同繁荣，将是“一国两制”生命力与优越性的最有力证明，为未来解决类似问题提供中国智慧。

世界级湾区的关键标志：拥有香港、澳门这两个高度国际化、特色鲜明的中心城市，是粤港澳大湾区区别于其他世界级湾区（如纽约、旧金山、东京湾区）的独特优势与核心竞争力，其成功融合是湾区跻身世界一流的关键标志。

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汇聚港澳的国际化高端要素与珠三角的产业创新动能，大湾区有望成为引领国家科技创新、产业升级、绿色转型、高水平开放的核心增长极。

区域协调发展的示范：探索不同制度、不同发展阶段的城市群如何实现协同发展，为国家其他区域发展战略（如长三角、京津冀）提供宝贵经验。

结语

粤港澳大湾区的宏伟画卷已然铺开。香港，作为链接全球的“核心引擎”，肩负着驱动湾区创新、对接国际规则的重任；澳门，作为独具魅力的“特色支点”，则以其世界级旅游休闲与葡（西）语国家平台优势，丰富着湾区的内涵与外延。两者与珠三角九市强大的产业和创新腹地相结合，构成了潜力无限的“黄金三角”。

然而，将潜能转化为现实动能，关键在于突破制度藩篱的“软联通”。这需要中央的顶层设计与强力推动，需要粤港澳三地政府以更大魄力推进规则衔接与机制创新，需要社会各界凝聚共识、相向而行。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前海、河套等平台的探索，正是破局的希望所在。

当“硬联通”的钢筋铁骨与“软联通”的制度血脉真正畅通，当香港的“超级增值力”、澳门的“精准链接力”与珠三角的“强大转化力”深度融合，粤港澳大湾区必将迸发出震撼世界的能量。这不仅将重塑区域发展格局，更将以港澳成功融入国家大局的生动实践，向世界宣告“一国两制”的强大生命力，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写下璀璨的湾区篇章。

（作者系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华海联会副会长、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