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堂——古树与梵音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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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堂——古树与梵音的低语

吴志良

踏入普济禅院的山门,时光陡然沉静。两株四百余岁的细叶榕盘踞庭院,虬结的根脉如苍龙之爪深探地心,庞大的树冠在青石板上筛下碎金般的光斑。这里是澳门最古老的禅林,俗名观音堂。古树不言,梵音低徊,在香烟缭绕间织就一片隔绝尘嚣的清凉结界。

禅院依山势层叠而筑,飞檐斗拱掩映于葱茏绿意。大雄宝殿庄严肃穆,观音殿慈光普照,后花园曲径通幽。不同于妈阁庙的临海开阔,亦迥异于大三巴的孤峰独立,观音堂以层层递进的空间,引人在移步换景间涤荡心尘。最具深意的是"妙香园"内一株古树——其腹中空,竟被僧人供奉一尊小小土地神像。树神共栖,佛道相安,正是澳门文化肌理中那份圆融自在的天然流露。

然而这片清修之地的砖瓦梁木间,却深嵌着一段惊心动魄的民族记忆。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夏,暑气蒸腾。花木扶疏的幽静禅房内,檀香袅袅,木鱼声声。清廷钦差大臣耆英,却在此处被迫与咄咄逼人的美国特使顾盛展开谈判。七月的蝉鸣焦躁刺耳,盖过了诵经的清音。最终,那方冰冷的花岗岩圆桌见证了《望厦条约》的落笔——中国近代史上又一个更加不平等条约在此诞生。观音低眉,静观屈辱;古树无声,铭记沧桑。禅院清修之地,竟成国运转折之点,历史的吊诡与沉重,至今仍沉淀在妙香园斑驳的石桌纹理深处。

当夕阳的金辉为古树的枝叶镶上金边,晚课诵经声如潮水般漫过庭院,你会忽然领悟:观音堂的永恒魅力,正在于它将天地的宏大、历史的深邃与人心的微澜,都纳入了这一方古树荫蔽、梵音浸润的天地。

穿过历史的烟云,今日的观音堂依旧是澳门人安顿心灵的净土。晨钟暮鼓,功课不辍。老居士们捻动佛珠的窸窣声,与檐角风铃的清脆相和。农历新年、观音诞辰,禅院内外香客云集,却无喧闹浮躁。人们安静地燃香、叩拜,将祈愿托付于袅袅青烟。更有无数寻常百姓,习惯在午后步入后园,于古榕浓荫下的石凳小坐片刻。什么也不想,只是听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看阳光在苔痕斑驳的院墙上缓缓游移——这片刻的抽离与宁静,便是都市丛林里最珍贵的甘露。

禅院深处藏经阁的门扉常闭,却锁不住智慧的光华。这里曾是高僧大德讲经论道、文人雅士酬唱往来的精神高地。古老的经卷承载着超越文字的般若,而庭院中的碑刻楹联,则闪烁着儒家"修身养性"的智慧灵光。梵呗的清音与先贤的哲思,在此交融互渗,共同滋养着澳门人温润而坚韧的心性。

最令人驻足沉思的,仍是山门内那两株阅尽沧桑的古榕。它们根系深扎于澳门历史的岩层,枝干却向着开阔的天穹伸展。风霜在树身刻下深深的沟壑,如同岁月在土地上留下的印记。然而每一道裂痕旁,总有鲜嫩的新芽倔强萌发。古树巨大的华荫之下,善男信女的祈愿声、游客探寻的脚步、僧侣悠扬的诵经声……声声入耳,又归于平和。这包容万象的寂静,正是观音堂最深沉的力量——它让奔忙的得以驻足,让浮躁的得以沉淀,让断裂的得以弥合。

这就是观音堂的永恒魅力。纵使世事如潮,总有这样一处所在,让灵魂得以栖息,让文化得以生根,让过去与当下在低语中达成和解,如古树那生生不息的气根,在时光的岩壁上,绵延出新的葱茏。

(作者系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华海联会副会长、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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