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勇对话党禺:AI能“高仿书法”,但无法“见文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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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勇对话党禺:AI能“高仿书法”,但无法“见文生情”

在过往经历中,我虽然做过上百期访谈,但以学者研究者居多,艺术家较少,尤其是书法艺术家。偶有学者专注书法,也是兼职,访谈几乎没有重点谈书法。

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何为“书法”,何为“书法家”,社会上都有不同的认知,甚至分歧很大。

党禺先生有多重身份,不管是从事书法写作,还是书法研究、书法批评,都在聚焦书法。

本期政邦茶座,邀请他一起谈谈“书法”。

本期政邦茶座嘉宾:党禺  广东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广东省政协书画会理事、粤港澳书法家协会主席。著有《书家必携》(1990)、《党禺书画集》(1996)、·《党禺书法艺术·行草卷》(2006)、《党禺书法艺术·心象卷》(2013)、《党禺书法艺术·心画卷》(2014)、《读写经典·党禺艺术丛书》(2017)等。

政邦茶座主持人: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创始总编辑

高明勇:您专注书法艺术五十多年,我想问一个最为基本的问题,到底什么是“书法”?

党禺:书法本意是指书写汉字的方法,后来逐渐演变为历史存世、现当代写的得好的书法作品。这些作品,历来就有两种功能属性:工具性和艺术性。1986年起,我在河南高校、海南高校先后编写《书法教程》,就明确提出:中国书法有工具性书法和艺术性书法两种。

工具性书法,就是把汉字写得正确、清晰、美观、流利。

艺术性书法,则是以汉字为对象,以毛笔为工具,以点线、结构、章法为表现内容的造型艺术。

工具性是艺术性的基础,艺术性是工具性的升华。书法成为艺术,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传达出、或激发出作者的心性、情感和喜怒哀乐。

著名美术评论家翟墨先生曾用四句话概括我的追求:有道之技、有控之狂、有根之怪、有情之象。

技术有道,狂放有控,怪异有根,意象有情——四者缺一不可,这,是我对艺术性书法的审美准则。

高明勇:过去二十年间,我虽然做过数百期访谈,基本以学者研究者居多,偶尔有专注书法者,比如南京大学的学者方延明、丁帆、程章灿、徐兴无等老师,比如评论家盛大林、杨耕身、王爱军,都是兼职写书法,我们在访谈中没有重点谈书法,作为书法家接受访谈您是第一位。当然,我也有一些专门从事书法的朋友,如邵兴国老师,刘凤山老师。我也在思考,为什么会这样?原因至少有两个,一个是内部原因,我更侧重关注公共生活层面,加上是书法的门外汉,虽然也喜欢,但并没有去专门练习,一个是外部原因,社会上普遍对书法及书法家的认知比较纠结,难以评价,在您看来,到底如何才算是“书法家”?

党禺:确实,社会上对“书法家”的认知很纠结。先澄清一个事实:1980年之前,中国没有“书法家”这个专门的职业。中国文联1949年成立,下属各种协会,唯独没有书法家协会。直到1981年5月,中国书协才成立。

“家”字源自诸子百家,是对某一领域达到极高境界者的尊称。能称“家”,不但思想独特、艺术精湛,还要对后世产生影响,成为历史公认的榜样。就书法而言,王羲之,王献之,以及唐楷四大家颜柳欧赵,都是以毕生心血成就时代高度,并兼具思想深度,引领一代风骚,他们的作品,既是工具性书法的典范——端正、美观,同时又具备艺术性的风格和意趣,所以流传千年。而历代状元试卷,虽然工整,却极少成为法帖——因为缺乏艺术性书法的核心要素:传达心性与情感。

真正称得起“书法艺术家”的,历史早有答案,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顶流书法家。

中国书法的艺术自觉,始自王羲之。张旭、怀素的狂草,不以汉字识读为旨归,但成就了人类情感宣泄的艺术经典。现在有“天下三大行书”之说,第一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第二是颜真卿的《祭侄稿》,第三是苏东坡的《寒食帖》,后世之所以对他们顶礼膜拜,首先是其点画结构的艺术形式美,达到了独步天下的境界;其次是他们的创作,无一不是饱含情感、感人肺腑的真情流露。

高明勇:但是在很多人看来,“书法家”的定义是模糊的,为什么?

党禺:至于社会上对“书法家”认知的纠结,我猜或许有几个原因:

其一,没有区分工具性书法和艺术性书法,喜欢端正整齐;

其二,被强大的“官本位”所迷惑,用身份或者官位评判艺术;

第三,没有自己的审美,人云亦云,不知道自心的审美与安放。

高明勇:之前您的书法作品我看过一部分,一个粗略印象,一种张扬/张狂的风格,有些“叛逆”的色彩,似乎在“传统”“法度”之外更注重“自由”,但您在《读写经典·党禺艺术丛书》的序言中说《致敬传统》,您所说的“传统”主要指什么?

党禺:《易经》云:新新不停,生生相续。

传统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从甲骨到篆隶,从魏碑到唐楷,从章草到狂草,每次变化,都是一个创新,在成为经典的同时,也是下一次创新的起点。因此,我在1982年就提出:传统的核心就是创新。

书法传统,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不是某种固化的形式,也不拘泥于某家某帖。

即便是冠绝后世的王羲之,加上唐太宗李世民的追捧,成为传统中最耀眼的顶流,但也还是传统中的一份。

对此,西中文先生有过准确描述:“书法艺术经历数千年的发展,其传统已经形成一条包罗万象的滚滚洪流,大的方面,有帖派文人书的传统,也有碑派民间书法的传统;有庙堂书法的传统,也有浪漫主义书法的传统;有主流派的传统,也有非主流派的传统。因此,要正确全面的理解书法传统,就不应该仅仅盯住某一个方面,更不应该只承认某种书法风格是书法传统,而把其它风格排斥在外”。

所以,学习传统,临帖是基本功,而且是一辈子的功课。

我的临帖一向与众不同:一旦写得像了,必须马上放下,换一个风格相反的帖——不能被传统“吸进去”。

传统犹如阿里巴巴的山洞,无数的珍宝令人眼花缭乱,必须时刻做好标记,找回出去的路。

高明勇:我知道不少人学习书法都是从“临帖”开始,您如何在年轻时就开始四处“访碑”,“碑帖双修”?

党禺:1972年,我人生第一次访碑,背着书包,带着馒头,一头扎进西安碑林,东张西望,贪婪又绝望——好东西太多,怎么才能学完啊。

1983年在云峰山,直面山崖上的巨大碑刻,我印象非常深刻,先辈的笔迹历经千年而不朽,那一刻的震撼,让我五体投地。云峰石刻的四十多通拓本,我用硫酸纸一笔一划双钩复制,整整一个多月,成就了我后来的魏碑功底。

数字时代,信息信手拈来,但书法的“肉身经验”不可替代。传统不是信息,是古人充满激情的生命印记,学习传统,就是和前人的生命体验相互印证。

2015年前后,我在北京游学五年,常常流连于故宫、国家博物馆。离京前的冬月,为了一睹《千里江山图》,72岁的我连续两天往故宫跑,抢到号了,还得再去排队四小时。但是,真迹现前那一刻,眼睛霎时瞪大,周围的嘈杂拥挤不复存在,面对金碧辉煌的画作,整个人都呆住。

可以说,屏幕上的高清大图,永远代替不了艺术原作,能量场完全不同。

高明勇:您的“读写经典”系列很有创意,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为何选择不同的书法对应不同的文学作品,比如以魏碑来写古歌谣,以隶书来写诗经,以行书写唐宋词,以草书写唐诗,出于什么考虑,有自己的美学标准吗?

党禺: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是所有艺术家躲不开的终极之问。

《读写经典》是我的答卷,回答“从哪里来”——以传统技法书写经典诗词,展示了我的艺术脉络,是对五十年艺术之路的回望。

我的艺术追求是:见文生情,因情生意。简言之,为文字内涵寻找最合适的形式,以达到形式与内容的统一,即通常所说的艺术表现力。

《读写经典》也是如此:古歌谣的古朴,以雄浑的魏碑表现;《诗经》的率真,以优美的隶书展现;宋词长短句,行草的灵动更合适;唐诗的奔放,与草书的自由相吻合。

同时,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即使同属魏碑,不同的诗词,也还是有不同艺术风格,文字的委婉与豪放,也必须有与之配合的不同形式。

我最反对的,就是所有创作都是一种面目,千篇一律,如流水线的复制品。书店里常有某家字帖,《心经》如此,《道德经》也如此,字字雷同,犹如一个模子翻刻的,这说明,书家从来没有被那些文字打动过。

我在1989年就大声疾呼:这些毫无艺术个性的重复书写,将活生生的书法艺术,变成程式化、只有文字学意义的书写——这是写字,不是艺术。艺术是生命的象征,没有生命,何谈美感。

高明勇:您曾说“五十岁前不写草”,而一旦写起来似乎更喜欢草书,有评论家评价您的创作,以魏碑铸方草,以狂草开心象,在您提出的“心象书法”理念中,“心象”如何平衡书法传统的千年法度与个人当下的情感表达?

党禺:《道德经》中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中国汉字是几千年文明史中,对万事万物的抽象化表达,是天、地、人各种关系的综合表达。而“永字八法”确立了书法的用笔原则,书法艺术千变万化,万变不离其宗。

“以中为骨,以侧为变”,毛笔中锋、侧锋的辩证使用,承载了中国书法的审美核心。技法的淬炼,是书法家终生的功课。

我曾立言:五十岁前不作草——因为草书的自由,必须建立在技法纯熟之后。

所以,我早年专攻魏碑、隶书,进入大学教书又以唐楷为宗,中年后专研怀素《自叙帖》,几十年的积淀,传统渐渐融入笔端,创作也一步步进入化境。

翟墨先生说我是“有控之狂”,狂不是失控,而是在法度内戴着镣铐的舞蹈。

我的“心象”系列,满纸云烟,亦书亦画,探寻的是传统书法与现代视觉构成的统一。灵感往往是“因文见情”、“直入当下”的艺术创作,既没有预先设计,也没有刻意表现,而是瞬间的情感迸发——类似于物理学讲的“势”,纯粹是创作冲动。这种创作不仅自由,而且自然。

高明勇:在您的书法生涯中,一路前行的深层动因是什么?

党禺:十年前,太太为我制作的纪录片中有一句话:“拿起笔,在纸上游走,那感觉,远比我在人间行走,要自由自在得多。”这是真心话。早年,我先是当知青,后来做矿工,白天汗流浃背,晚上在灯下沾墨练字。无尽的劳作,书法让我片刻逃离,对未来存着一丝丝期盼。后来,书法拯救了我,凭借连获大奖,30岁时进了文化馆,40岁时成为大学老师,50岁时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展,书法成为我的职业。

特别是1988年,在天津大学跟随王学仲先生进修,老人家的耳提面命,奠定了我后半生的艺术追求。作为徐悲鸿的弟子,王老的艺术宗旨“欧风汉骨”,2013年王老逝世,我写下悼诗:誓立东土厚千韧,敢铸方草随师魂。

如果说,当初迷恋书法或许还是一种逃避,到后来,对理想的执着,对命运的反叛,对不公的呐喊,都在笔端倾泻而出,书法成为我的“生命宣言”。

高明勇:如何面对外界评价乃至批评并保持艺术独立?

党禺:我的一生,都在羊肠小道上左奔右突,废纸三千。

最后,是书法给了我大自在:活着,真情流露,自由书写,夫复何求?

初出茅庐,我就以“狂怪论”闻名书坛,性格执拗,不善处世,非议始终不断。及至后来,离开体制的庇护,南迁北往,既非主流,又远离中心,遭到冷遇和白眼,更是家常便饭。

这些遭遇,反倒成了新的催化剂,我一次次咬牙:我要写得更好,直到无懈可击。

五十年过去,“方草”诞生了,“心象”成熟了。

在流量化、空心化的时代,我用一支笔,守住了自己的心。

高明勇:个人观感,您的书法作品既有传统根基,又有鲜明个性,如何理解“守正”与“创新”在当代书法中的关系?

党禺:从艺五十年,碑帖双修,我创造了两大艺术风格:

一是方草——以碑入草,将雄浑的方折笔法融入圆转的草书,方草的汉唐气象,是我心中雄浑大气的艺术外化。

方笔在传统中一直存在,书法家秦纪明先生考证,怀素《自叙帖》中已有方笔,明朝王铎、清朝张瑞图,对方笔也多有探索。我把传统中存在、但被忽略的方笔激活、放大了。

二是心象——西汉杨雄说:“书,心画也”。我的心象,便是这“心画”的写照。以画入书,书画交融,将汉字、情感与书写形式相结合,强调视知觉,拓展了书法的边界,是对书法未来的开拓。看似不经意地信手拈来,却是对笔法、墨法、纸法的了然于心。心象与传统书法大相迥异,但其本质依然是书法,是当代书法的延展。

很多人把“守正”理解为某家某帖,把“创新”理解为任性乱来。大错。守正,守的是艺术精神,审美哲学,而不是某种形式。

“用笔千古不易”,书法用笔是经过几千年验证而传下来的,必须坚守。

“结体因时而变”,传统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范式,也不存在一个固定的、僵化的传统。经典法帖的背后,是一个个创造新范式的鲜活人物。张旭怀素当时被视为“颠张醉素”,一代宗师颜真卿,打破了“二王”范式才成就唐楷高峰。

打开门户之见,遍取百家之长——临帖,是我从不间断的功课,但我从不以描摹古帖作为成就示人。

艺术,必须做到我手写我心。

高明勇:您在书法之外还写了不少的“书法论”,您如何定义“好书法”?

党禺:必须是形式与内容的统一,技法为表达服务,不能为技法而技法。

必须有情感真实,作品里要有“人”,要有心跳。

高明勇:评判一幅书法作品,您最看重哪几个维度?

党禺:气韵生动——这是首位,是书法的灵魂。

我不能忍受的,或千人一面的“流行书风”,或一拥而上的“展览体”,或一味追求“古意”,变成新的程式化。

技法再精,也还是高级的工具性书法,不是艺术。艺术,是敢于表达情感、敢于打破常规、哪怕不完美但有生命力的创造。

高明勇:关于“书法”,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句民间谚语,医生的药方像书法家的字一样飘逸,书法家的字像医生的药方一样难懂,您怎么理解这种现象?书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当审美功能盖过实用功能,是否意味着本末倒置?

党禺:不是本末倒置,而是历史必然。

我们这一代书家,面临历史性挑战,所谓几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那就是毛笔退出了日常书写,书法的工具性已经消失,这是书法自诞生起从未遭遇的现实。

怎么办?我的回答是,提升书法的艺术美。

书法原本就是抽象艺术,像音乐、绘画一样,不依赖文字内容,形式本身打动人。这就是我探索“心象”的原因——让书法从“读”时代进入“看”时代。

借用西中文先生的总结:“党禺认识到,书法艺术之所以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艺术,正因为她植根于独一无二的汉字之上。汉字以象形为基础,音形义相结合,为书法造型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和丰富的意象。书法作为一门成熟的艺术,在造型手段上有充分的自足性,不需要其他艺术手段的介入和替代”。

高明勇:其实这些年,关于“书法”闹出不少笑话,比如“山东博物馆”被网友调侃容易读作“山东情妇馆”,比如“勤能补拙”被误读为“杜甫能动”,比如“宾至如归”被误读为“妇女之宝”,类似的例子比比皆是。为什么书法作品会被如此严重误读?

党禺:书法变成“天书”,不是观众的笑话,是书法生态百余年断裂的症候。一语以蔽之,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从简化字到硬笔字,从文革破四旧到改革开放,从资本经济到流量时代——一百多年的历史断层,不是某一个人的错。

可以说,是江湖书家不学无术、故意求怪,败坏了书法的名声;是博物馆、影视剧的把关人,缺乏审美判断,让劣质书法登堂入室;是当今书坛的各种流派,太多人博眼球,争流量,官本位、钱本位扭曲了标准。

书法不再是审美,而是审丑、毁美,大众面对这样的乱象,自然无所适从。

高明勇:是书法家过于追求个性所至,还是观众的审美素养有待提升?

党禺:大众审美是一个社会问题,毛笔退出日常书写,造成两大缺憾:一是书法的“基本功”消失了。古人从小握毛笔,写信、记账都用毛笔,每天都在“无意识训练”。今人一周能写几个毛笔字?二是书法的“大众审美”抽空了。古人即便不会写,耳闻目睹,眼睛也是“熏”出来的。现在除了在展厅、图像里看书法,生活中几乎绝迹。

所以,大众审美素养需要提高,但不能把锅都甩给观众。书法家首先要正本清源,把基本功练好,基础扎牢,再去谈艺术性,否则就是空中楼阁。

高明勇:就个人观察,文言文改为白话文,对书法应该是一次“冲击”,严格意义的书法应该还是繁体字居多,中文互联网的兴起,应该是另一次“冲击”,很多人已经到了提笔忘字的地步,AI时代是否迎来第三次“冲击”?如何看待人工智能、数字化对书法创作、传播与传承的影响,是冲击还是机遇?

党禺:AI可以模仿字形,甚至可以生成像模像样的“书法”,但它永远无法复制“见文生情、因情生意”的生命体验。

短短一百年,书法经历了三次大的冲击:文言改白话、繁体改简体、键盘取代笔墨。每一次都有人唱衰书法,上世纪80年代就有人说,“书法已死”。但是,很多人走了,书法还在,活得好好的。

只要中国人还在写字,用心写字、用字写心,AI就只是工具。如果模仿某种标准写字,AI已经完胜任何书法家。

但是,每一个留在历史上的书法家,都是“不与古同,不与人同,不与己同”,这是AI永远学不会的。

我就是我,不是因为我像谁。

高明勇:您生于河南南阳盆地,受中原文化滋养,中间在海南、北京都生活过,后又长期在岭南生活创作。南北地域的文化差异对您的创作有哪些影响?

党禺:这个问题很有趣。20多年前我初到广州,亲身感受到这种巨大的差异,还写了一篇小文《南北书风论》,分析地域文化所带来的艺术差异。

一方水土一方人,南北地理差异导致的文化不同,从来都在,这是自然现象。

明代,书画大家董其昌提出“南北宗论”,借用禅宗“南顿北渐”之典故,将唐代以来的山水画分为两大体系,成为绘画史上极具影响力的理论。

无独有偶,清代学者阮元的《北碑南帖论》,也将书法划分为北碑、南帖两大体系,打破“二王”的帖学垄断,由此启发了清代碑学的兴起。

我生于河南南阳,前半生在中原,书学功底是魏碑,魏碑的雄强、方正,符合我北方人的性格和气质。

后半生在广州,南方的温润,为生活增添了几分诗意。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除了写字,就是读书。但是,在广州多年,我学会了喝茶,还有,习惯了那碗温润的靓汤。

“谁言书到二王尽,万里南行眼界宽”,地域文化造成的差异,恰好形成交叉地带,带来新的碰撞与融合。雨打芭蕉,小桥流水,渐渐渗入北方的雄强。我在草书的圆转中,加入魏碑的方劲—方草出现了。借用西方的格式塔美学,书写中加入国画墨法—心象成形了。

高明勇:在全球化语境下,不少外国人也对中国的武术、书法、中医等感兴趣,您认为书法作为东方美学的核心载体,应如何与西方艺术对话?书法的“笔墨精神”能否成为一种跨文化的哲学语言?

党禺:西方美学有其自身的文化背景。当代艺术评论界,喜欢以西方美学的视角“拷问”中国书法,既曲解了西方美学,又与书法审美南辕北辙。

我的“心画”系列,借鉴“格式塔”美学,但用的是中国笔墨,写的是传统汉字。创作中打破传统书法的空间布局,大开大合的排列组合,水墨淋漓的笔触,追寻悠远的审美意象。

这些作品不需要过多解释,其构成具备内在的张力,视觉之美,直指人心。

如果选一件代表作,那就是《自由自然》。原本是一幅无心之作,当时用了长锋羊毫,在草书的疾速书写中加入国画笔法,一笔落纸后,墨分五彩,各显其美,浓淡干湿,亦书亦画,成为我个人的艺术经典。

书法是线条的艺术,它本身就是哲学——书写中的快慢疾徐,构成上的阴阳虚实,审美内涵太丰富了。“心象”强调形式美,是直入当下的视觉表达。这是我对书法未来的设想,跨越文字,表达人类共同的情感。

高明勇:对有志于书法的年轻人,尤其是想走专业道路的后学,您最想给出的忠告或建议是什么?

党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我想我个人的经历,可能给年轻人带来一些启示。1988年,我先是加入中国书法家协会,后又加入中国现代派书法学会(恩师王学仲先生等创办)。从那时起,我就成了一个“两栖派”。1996年,理论家傅京生的评论文章就指出:“党禺游走于传统派和现代派两端”,确实如此。

在传统派眼里,我是异类——1982年出道伊始,我便力主创新,开辟了“狂怪与美”的研究领域。

在现代派群体里,我又成了保守派——1997年的全国学术会议上,我主张求同存异,被激进的同伴视为落伍。

那时真是“两军挟一卒,荷戟独彷徨”。但说实话,我从未在艺术创作上彷徨过。路是自己的,让别人说去。

36岁提出创新论,那是青年人的锐气——我要不一样的人生。

50岁在中国美术馆办展,那是中年人的突破——我做到了。

70岁完成心象,那是人书俱老的圆融——我找到了自己。

80岁回望一生,终于悟道中庸的境界——不是“我赢了”,而是“我成了”。

这一生,从矿工到书家,从中原到岭南,从大学的象牙塔到体制外的流浪艺术家,我始终走在自己的路上——不依附,不盲从,不攻击,不辩解。

所有吃过的苦,受过的白眼,都化作一缕青烟,我的心中,始终有个方向——写得更好。

只是写,一直写,写到笔墨自由,写到心象自成。

这不是技巧的胜利,这是人格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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