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生命史”观察“城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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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生命史”观察“城市性”

文/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总编辑

谈到一个地方,人们往往会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进而谈到人杰地灵,英才辈出,钟灵毓秀。“人才”与“地域”的关系,不仅仅为民间津津乐道,即便是对严肃的学术研究而言,这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命题,无论梁启超先生的《近代学风之地理的分布》(1924),还是钱基博先生的《近百年湖南学风》(1943),都将“人才”与“地域”的关系推向极致。

观察醴陵城市发展,引发我不少思考,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一方人”,是一方“平凡的人”,还是一方“非凡的人”?这“一方水土”,既有关多大,更有关在哪?是处于边缘(省界)的“水土”,还是毗邻中心(省会)的“水土”?(《始于地理,成于治理:发现中国城市的源动力》,政邦智库,2026年1月29日)如果把这里的“水土”主要指城市,那么,从“人才”的角度出发,会涉及一系列的问题,这个“人才”是谁?他做了什么?这座城市对他意味着什么?从“城市”的角度出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城市?他对这座城市意味着什么?又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什么?

从相对严谨的学理层面来看,关注“人”,关注“人才”,主要是关注基于个人史的生命史,关注“水土”,关注“城市”,则主要是关注基于城市史的城市性,城市观察,也即透过“生命史”来观察“城市性”——一座城市的灵魂,就蕴藏在无数个体的生命轨迹之中,而一个在此孕育的“生命”,无论走多远,都带着这座城市的烙印,而那些与这座城市有交集的“生命”,人生地理中也不仅仅多了一个地名。

一、何为“生命史”

正如历史学家王笛教授所言,城市终究是“人”的城市。过去我们的历史研究,不关注个体的人。虽然我们的历史书也会讲到人,但是这个人几乎都不是个体的人,用的是“人民”“群众”“民众”“大众”“老百姓”,要不就是“工人”“农民”等等,看不到个体。(《高明勇对话王笛:城市终究是“人”的城市》,政邦智库,2026年1月27日)

关注个体,一般来说更关注“个人史”,侧重于一个人客观经历的编年记录与功绩罗列。在此基础之上,我更关注“生命史”。何为“生命史”?有别于个人传记的叙事框架,和个体生命的外在轨迹,更关注生命的体验与价值。“生命史”,主要是关注那些被尊崇的、被传承的、被遗忘的、被误解乃至被污名的个体,或为知名人士,或只是“小读书人”,他们都曾经是一个地方最鲜活的生命,最灵动的生命,曾经拼搏过、奋斗过、挣扎过的生命。“生命史”,就是褪去面具标签看真实人性,透过显赫功绩看精神内核,穿过命运起伏看生命底色。

“生命史”,意味着目光会投放在“微观史”与“日常史”,会注重“历史微观层面的毛细血管”作用,换句话说,关注个体生命在宏大历史进程中的体验、感知、选择、创伤、欢愉与意义建构。不仅仅是“他做了什么”,更是“他为何成为他?”“时代与城市如何在他身上刻下烙印?”“他给这座城市的影响体现在哪?”

“生命史”更侧重聚焦个体生命的完整轨迹、精神体验、价值追求,以及个体与时代、地域、群体的互动关系,核心是“还原一个鲜活的生命,解读生命背后的时代与地域密码”。通过关注个体的完整轨迹,还原个体的鲜活体验,挖掘个体与地域的共生价值,为我们解读“城市性”提供“以微观见宏观、以个体见群体、以生命见城市”的独特视角。

二、何以“城市性”

“城市性”,虽然更多时候是作为一个学术概念出现,但这并非单一维度的概念,更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学术术语,而是一座城市的灵魂与性格,是一座城市区别于其他地域的根本属性,是一座城市在历史积淀、空间营造与文化认同中形成的独特气质。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对“城市性”的解读各有其侧重,但最终都会指向“人与城的互动关系”。

要想读懂“城市性”,就要理解城市的根本性——即城市为何成为城市,城市的普遍性——即诸多城市普遍性存在的共性,城市的本土性——即城市在本土生态中呈现的特殊性。

要理解“城市性”,需要从经典定义回到中国语境,需要一种能深入其肌理、感知其温度的观察方法。之前我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城市规划系主任武廷海教授对话时,我们谈到“中华文明的城市性与中国城市的体系性”的问题,他认为,长期以来,学界强调更多的是中国传统社会的乡土性,而对城市在中华文明中的价值明显认知不足。文明探源工程已经表明,农业是中华文明起源阶段“厚积”的量变,城市则是文明形成阶段“薄发”的质变,无论是国际的通行观点,还是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最新学术成果,都将城市作为文明形成的关键标志之一,甚至可以说,无城市则无文明。而“中华文明的城市性”意味着可以将城市作为切入点探寻中国式现代化的本土源头,深入挖掘中华文明赋予中国式现代化的深厚底蕴。(《高明勇对话武廷海:重新认识中华文明的“城市性”》,政邦智库,2025年9月10日)

城市因人而兴盛,人因城市而成长,人与城之间的共生性,是“城市性”的本质内核,二者相互塑造、不可分割,城市为个体提供生存空间与精神滋养,个体通过生产创造与社会参与来不断丰富城市的肌理、完善城市的功能、升华城市的气质,以人与城的互动为动力,最终呈现出一座城市独有的辨识度与生命力。

就是说,“城市性”是动态的、多元的,是一座城市的“集体性格”,需要透过具体的人与事来得以洞察。

三、透过“生命史”观察“城市性”

学者陈平原先生所言,很多人都知道一篇文章、一篇课文、一个作家对一个城市的重要性,城市需要文学,有好作家的城市很幸福。

学者王德威在《香港——一座城市的故事》中指出,“文学与香港这座城市的关系,难以化约为相辅相成的逻辑。城市可能激发作家的原创风格,但也往往抹煞他(她)们最基本的写作条件。”

一个生命与一座城市之间的关系,远比表面看起来要丰富得多,复杂得多。

作家梁衡曾围绕瞿秋白撰写出散文《觅渡,觅渡,渡何处》,由此提炼出散文“觅渡精神”,已经成为常州的城市名片。

担任醴陵城市观察员之后,在我的笔记里,记录着一个又一个与醴陵有关的“生命”,有土生土长的醴陵人,如傅熊湘、傅角今、文俊铎、宁调元、袁昌英等人文学者,有程潜、陈明仁、李立三、蔡申熙、左权、宋时轮、耿飚、李明灏等革命家,有朱熹、张栻、吕祖谦、王阳明、左宗棠、陶澍等在醴陵留下传奇的人,也有熊希龄、毛泽东等深刻影响这座城市的人。

我为每个“生命”建立了一个档案,保存着他们的文字,他们的回忆,他们的功绩,他们的传记,以及现场考察的故居。

以傅熊湘(1882—1930)为例,这位从醴陵走出的“小读书人”,并非功勋赫赫的显贵,但其经历足够传奇,办过报(与宁调元等在上海创办《洞庭波》杂志,与胡适等编辑过《兢业旬报》,与张默君编辑过江苏《大汉报》,主编过《长沙日报》),结过社(与柳亚子诸人结南社),教过学(先后在渌江中学、萍乡中学、正本女校、长沙明德学堂任教),写过诗(《南社丛选》有诗102首),著过史(著有《醴陵乡土志》和《湘灾记略》),当过官(历任湖南省参议员、省长署秘书、湖南通俗教育馆馆长、中山图书馆馆长、第三十五军参议,沅江县县长、安微省民政厅秘书、省棉税局局长等),经过商(曾任醴陵模范窑业工场总经理)。其在清末民初的历史沉浮,折射出传统士人在时代剧变中的挣扎与坚守。他的生命轨迹,既离不开醴陵“山深民强”的地气滋养,也印证了这座城市在激荡年代中孕育的韧性。透过他的生命史,不仅可以看到个人命运的起伏,更是醴陵“城市性”中那股“隐而不彰、韧而不屈”的精神底色。

这一系列具体的“生命史”标本,共同构成一张有血有肉的、不断生长的“醴陵心灵地图”。

这些个体的生命史,清晰地呈现了人与城的共生逻辑:城市为个体提供成长的土壤与发展的舞台,个体为城市注入精神的养分与发展的动能。以生命史观察城市性,正是要捕捉这种共生关系,让城市性的解读不再局限于城市本身,而是聚焦人与城的双向奔赴,彰显城市性的动态生命力。

从“生命史”观察“城市性”,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人如何诗意地栖居”的追问。城市不再是冰冷的建筑集群,而是由无数个体的欢愉、创伤、选择与意义编织而成的“生命场”。

当我们看见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城市便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当我们读懂每一段生命的“史”,城市便拥有了不朽的“魂”。这不仅是一种观察方法,更是一种尊重个体价值、理解城市复杂性的人文态度——正如醴陵的渌江水,因千百条溪流的汇入而奔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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