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华丨我看见了“看见”的力量

我看过中央电视台的专题节目《看见》，也读过以“看见”命名的作品，时常会产生某种兴奋：看见凡是以“看见”命名的作品，就特别容易让我看见、让我上头，杨三喜的《看见教育的力量》同样如此。我似乎也由此产生了某种信念：“看见”是一种特别的思维方式，“看见”是有力量的，或者说，“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看见的力量，由两层核心能力构筑而成：其一是发现问题的敏锐之力，能够跳出固化认知，捕捉被舆论、制度、思维惯性遮蔽的真实矛盾；其二是剖析根源的思辨之力，能够剥离表象干扰，厘清各类教育乱象背后稳定存在的结构性成因。前者保证我们不回避现实真相，后者保证我们不流于浅薄评判。二者结合，方能摆脱情绪化评判、标签化定义、碎片化思考三重认知陷阱，抵达足以推动现实改变的深度认知。这应该也是一个评论家的基本功。

应该承认，长久以来，整个教育场域的公共讨论，容易陷入认知浅表化的困局。人们习惯停留于看得见的结果，却不愿追问结果何以生成。人们热衷于对表层现象抒发情绪评判，懒于梳理现象背后环环相扣的因果链条。这种认知短板，本质是“看见”能力的缺失，也就是，我们只有视觉，没有洞察；只有观感，没有溯源；只有情绪，没有理性；只能埋怨，没有悔改。

《看见教育的力量》扎根全国基层教育现场，以数十篇教育时评搭建起一套完整的观察逻辑，打破碎片化、标签化的认知惯性，教会读者何为真正具备思辨价值的看见。全书摒弃繁复晦涩的学院理论，全部素材取自乡村校园、县域中小学、普通家庭的真实际遇，不刻意制造舆论对立，不刻意拔高抒情，只是以平视姿态铺开教育体系中被简化、被遮蔽、被回避的各类现实矛盾。书中直言：“单一的评价体系和成才通道，是催生全社会教育焦虑的重要因素”（P94）。一句论断，道破表层乱象之下稳定不变的底层逻辑，也是“溯源式看见”最直观的文本示范。

世间一切显性教育困境，从来不是孤立、偶然的突发事件，而是长期结构性矛盾持续累积后的必然显现。舆论常常只看到青少年畏惧竞争、精神内耗、共情匮乏、择业路径狭窄等外在状态，止步于简单评判个体心性，拒绝顺着完整教育链条回溯成长源头。全书提示一条底层逻辑，即教育是贯通童年、少年、青年的连续整体。书中多篇评论反复提醒读者，青少年成长中的价值偏差、心理短板，并非步入成年后突然生成，而是标准化、功利化基础教育持续规训的结果。若只针对后期状态修补调整，所有对策都只能浮于表面，无法根除病灶。教育迷雾太多，许多人看不清真正的现实，作者提醒我们：“分辨清楚哪些是现实，哪些不过是我们想象出来的现实。”

当下公共舆论场谈论教育，极易滑入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误区。只要谈及应试，便全盘否定考试的合理评价功能。只要谈及家长报班内卷，便一味指责父母功利短视。只要谈及职业教育，便固化“差生退路”的刻板偏见。这类舆论通病，根源便是丧失了深度看见、立体剖析根源的能力，只用单一视角定义复杂现实。而全书贯穿一套辩证观察准则，做到了拒绝居高临下的审判，主动体察每一类群体行为背后身不由己的现实约束，在多重矛盾交织中拆解问题的多层成因。

例如，谈及基层中小学教师，作者不只记录考核重压下的身心疲惫，更逐层拆解升学指标、行政事务、家长期待三重压力叠加而成的生存困境。作者谈及深陷报班焦虑的普通家长，不做浅薄嘲讽，而是体察单一升学通道之下，底层家庭依靠教育改变命运的生存恐慌。作者面对成绩落后、行为叛逆的孩童，始终拒绝贴上“差生”标签。作者在评论中客观指出，孩童身上呈现的各类行为偏差，从来不是单一天性缺陷，而是成长环境、评价机制、家庭陪伴长期缺失共同作用的结果。真正有力量的看见，正是挣脱标签化认知桎梏，不再将矛盾简单归于个体品性，转而向制度、资源、社会观念等深层维度挖掘根源，这也是区分浅层观感与深度思辨的核心边界。因为教育从来不只是教学、教材、教室、教研、教改，而是“为学生开启未来，点亮潜能，点亮人生的无限可能。”(P76)

由此可以发现“看见”的双重力量。第一层是向外觉察、向内深挖的批判之力，用以捕捉藏在日常表象之下、被集体认知忽略的结构性病灶；第二层是打破固化价值标尺、接纳生命参差百态的解放之力，用以推翻单一化、功利化的评判体系，重构完整、包容的成长认知。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只能看见问题却无力剖析根源，思考便会停留在情绪化抱怨；懂得溯源却无法看见真实存在的细微困境，分析便会沦为脱离现实的空洞推演。

《看见教育的力量》从未刻意美化教育生态，坦然铺陈一系列长期悬置的教育现实痛点。如，城乡教育资源鸿沟持续存在、乡村小规模学校生存举步维艰、智慧教学陷入形式主义窠臼、中小学心理健康师资短缺，等等。这些议题看似集中于基础教育，却会沿着教育链条持续传导，衍生出一系列连锁次生问题，构成一代人成长困境的共同底色。长久以来，大量教育观察、理论研究存在人为割裂视野的弊病，观察者局限于单一学段、单一圈层做逻辑推演，隔绝一线现场真实诉求，最终产出的方案悬浮于现实之上，难以落地。全书暗含一个清晰判断，即脱离真实教育现场的观察，再精致的理论推演都缺少现实根基，看不见基层师生真实处境，学生的意愿得不到尊重，便永远触碰不到矛盾根本。

所以，“看见”的力量其实最终就是实践意义。一切教育革新的起点，永远是走进现场、直面真相的觉察。缺失扎根一线、平视众生的看见能力，无法完整捕捉真实矛盾，更无从层层拆解资源分配、评价体系、社会观念等多重根源，所有改革举措只能停留在表层修补，无法完成根本性调整。看见问题是认知起点，剖析根源是变革支点，二者合一，才构成完整、具备实践价值的看见之力。

《看见教育的力量》并非只有冷峻批判与深度反思，亦收录无数细碎温润的教育坚守。如，独守乡村讲台数十年的基层教师，顶住升学压力坚持美育探索的校长，放下分数执念守护孩子兴趣的家长，沉心钻研技艺寻得自我价值的职校青年，等等。这是因为作者始终坚持了正确的教育政绩观，即不谋求学校利益最大化，而是一切以学生利益为本，必须“改变这种教育政绩观，让教育回归本真。”(P106)。这些平凡叙事消解了教育议题自带的沉重压抑，也完善了“看见”的完整内涵。《看见教育的力量》的看见，不只是洞察苦难与结构性病灶，同样要看见困境之中不曾中断的坚守与微光。双向的看见避免认知滑入片面悲观，让根源剖析保有厚重人文底色，让批判思考始终向善而行。

通读《看见教育的力量》，甚至让我发现了一种以“看见”为机理的教育哲学。也就是说，在教育观察或时速审度中，真正有变革力量的看见，绝非浅尝辄止的远距离观望，而是穿透表象、梳理因果、追溯本源的理性思辨。真正有感染力的看见，绝非居高临下的道德审判，而是放下固有偏见、平视所有教育参与者的包容体察。真正有全面性看见，绝非碎片化截取局部现象，而是贯通全学段、连接家庭与社会、兼顾制度与个体的整体性洞察。一种拥有哲学气质的“看见”，可以使一切教育改良与革新，拥有客观、清晰、完整的逻辑链条。这就是，我们必须始于完整、真实地看见各类潜藏问题，进而冷静、立体地拆解矛盾底层根源，最终落脚于贴合现实、直击症结的落地践行。通过这种“看见”，保证教育的整全，进而让教育发现美好。作者由此呼吁：“教育应该让人在一个个过程中，在丰富的场景中触碰人的心灵，让人遇见美好，与美好的人性、人格相遇，让每个人都成为最美好的那个自己。”(P47)

《看见教育的力量》以扎根生活现场的文字，85篇教育观察文章，篇篇都是“问题”观察，句句都是“实在”观察，完整显示了何为具备变革价值的“看见”。我们所有正在思考、参与、推动教育发展的人，都可能从书中习得一套可直接践行的认知方法论。因为《看见教育的力量》告诉我们，应当如何挣脱圈层局限带来的认知遮蔽，打破标准化、功利化的思维枷锁，主动走进真实教育现场，以觉察捕捉隐忧，以溯源抵达本质。守住这份完整、深刻、包容的看见之力，各类教育矛盾才能被精准定位、有效化解，教育方能回归成全完整生命的人本本源。如作者对“寒门难出贵子”的原因分析，直接得出这是教育不公的产物，而“教育公平是社会公平的基石，因为它承载着阶层流动的希望。”（P66）这种“看见”就已经从情境“现场”上升到了理性“俯瞰”，何以没有力量？

也许我们双眼都有光，但真正的“看见”并不容易，需要情怀、需要信念、需要胆识、需要智慧。在功利主义和现实主义充斥的时代，作者坦诚：“理想的现实固然不易，但没有理想，是一件恐怖的事情”（P14）。应该承认，《看见教育的力量》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也许正是这种基于理想的看见才是远见、才有力量；而基于功利的看见只是短视，只有庸软。面对问题叠加的复杂社会，大多数人选择了视而不见、装聋作哑，既看见，还发声，并且还敢讲真话，这需要何等的勇气。看见的力量需要言说来体现，因为“言说对于言说者自身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意义，甚至可能是最大的意义”（P14），有了对言说意义的终极确认，看见的力量才能被感知。因为看见和言说的力量都来自勇敢、良知与正义。

作者系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