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发明”的葡挞

吴志良

香港中环近期迎来一件“甜事”。葡萄牙著名饼店Manteigaria落户中环皇后大道中，于5月26日开始试业，6月2日正式开幕，成为葡萄牙葡挞品牌在香港的第一家门店。开幕当日，店家还慷慨派发三百个新鲜出炉的葡挞，邀请香港市民品尝第一口地道的葡萄牙滋味。Manteigaria方面雄心勃勃，计划年底前再开两家分店，更将目光投向中国内地及周边市场。葡萄牙人对自己的“国宝级”甜品充满信心，甚至豪言葡挞有朝一日会成为像C罗一样的葡萄牙世界名片。

然而，当我们品尝这道金黄香酥的“葡式”甜品时，一个有趣的疑问便浮现出来：我们通常所说的“葡挞”，究竟是葡萄牙的，还是澳门的？抑或——正如标题所言——其实是英国人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从澳门路环的一间小店说起。1989年9月15日，一个名叫安德鲁·史斗（Andrew Stow）的英国人在路环偏僻的小巷里开设了一间饼店，取名“安德鲁饼店”（Lord Stow‘s Bakery）。这位英国人原本并非什么甜品大师——他早年学的是药剂师专业，1979年从英国只身来到澳门，最初在一家制药厂工作，后来自己经营进口健康食品的生意，最终生意失败。彼时澳门经济蓬勃发展，涌入大量葡萄牙人创业，但欧洲饮食文化尚不丰富。安德鲁在一次去葡萄牙旅行时，在里斯本品尝到了当地的传统蛋挞，那种酥脆的外皮和香甜的蛋浆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想：“为什么这种美味不能在澳门也品尝到？”

可是安德鲁并不满足于照搬葡萄牙原版。他是一个“在厨房里从来没有任何顾忌”的人，就像个六岁的大男孩。他放弃了葡萄牙配方中的玉米粉，改用英式蛋挞常用的鲜奶油，糅合了英式风味和葡式蛋挞的酥皮工艺，甚至参照广东炖奶的做法调整了甜度，创造出一款独一无二的葡挞。这种葡挞既有葡式蛋挞酥脆轻薄的挞托和焦糖色的表面，又有英式蛋挞中浓郁香滑的奶油馅。他选择手工制作挞皮，每半小时出炉一版，绝不将就。

然而，安德鲁的“混血”葡挞最初并不受欢迎。葡萄牙人嫌它不够正宗，中国人看到焦糖色的表层以为烤焦了，担心吃了对身体不好。安德鲁不为所动，坦然地回应道：“这就是我卖的，不喜欢就别买。”这个英国人的固执，为澳门葡挞奠定了最初的个性。

一个英国人不远万里来到葡语世界，将葡萄牙修道院的传统配方与英国的奶油挞糅合，创造出一款中西合璧的美味，又在华人社区中生根发芽，最终风靡亚洲乃至全球——这本身就是澳门社会多元与包容的最好写照。正如安德鲁饼店现任董事兼行政总裁区迪所言：“一个英国人，在葡萄牙旅行之后，创作出的蛋挞在中国获得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肯定，澳门的美食故事就是这么神奇，包容和创新就是这座城市的‘性格’。”

安德鲁的传奇并未止于味蕾。1997年，安德鲁与妻子玛嘉烈（Margaret Wong）离婚，玛嘉烈接手两间饼店，改名为“玛嘉烈蛋挞”，成为前夫的竞争者，并将葡挞配方售予肯德基。2004年，肯德基将这款葡式蛋挞正式引入中国内地，进行标准化改良与规模化落地，迅速成为市场爆款。中国人对这种甜而不腻的葡式蛋挞的热爱，正是从那时起蔓延至大江南北。于是，一个英国人创造的“葡式”甜点，经由一位华裔女性的商业运作和一家美国跨国快餐集团的大规模推广，最终走进千家万户。

2006年10月，安德鲁因哮喘病发作猝然离世，终年五十一岁。但安德鲁和玛嘉烈共同留下的葡挞遗产，继续在亚洲各地发酵。如今，安德鲁饼店每天平均可卖出三万多个葡挞。2025年9月，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将“葡挞制作技艺”正式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与舞龙、舞狮、葡萄牙土风舞等一起，成为澳门文化身份的一部分。澳门特区政府将安德鲁评为“澳门招牌蛋挞的创始人”。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颇具讽刺意味：一个由英国人创造的甜点，被普遍视为葡萄牙的标志性美食，最终成为澳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澳门这样一座文化交汇的城市里，这种“身份的流变”最是奇特迷人。

安德鲁的妹妹艾琳曾在访谈中感慨，如果安德鲁“有一枚水晶球”，早知道葡挞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他会把它叫做‘澳门蛋挞’”。

安德鲁创办安德鲁饼店的那一年，中葡联合声明刚刚签署两年，澳门正处于回归祖国的过渡期，前景未明。他没有水晶球，不可能预见到澳门的未来，更想不到自己会以英国人之身，在葡语世界里为华人社会留下一笔如此珍贵的文化资产。但正是这份纯然的“无心插柳”，成就了澳门历史上最有温度的故事之一。

当Manteigaria在香港中环飘起葡挞的香气，当它的葡萄牙老板在媒体上宣称“要将葡式蛋挞做成C罗一样的世界名片”，两座城市在甜品上交织出历史的对话。一边是葡萄牙人对“正宗”葡挞的骄傲，一边是安德鲁在澳门留下的“混血”遗产。但归根结底，无论是葡萄牙人的蛋挞、英国人的改良，还是中美跨国公司的商业化，它们都在澳门这一片方寸之地交集碰撞，最终成就了葡挞在华人世界乃至全球的传奇。

常言道：英雄不问出处。安德鲁的葡挞，是“英国人用葡萄牙配方在中国土地上为澳门创造的美味”，它的背后没有国界，只有融合与包容。澳门这座城市的多元和兼容并蓄，在一个小小的葡挞中，尽数折射出来了。

或许，我们真该像安德鲁所希望的那样，认真地称呼它为——澳门葡挞。

（原载：大公报 作者系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华海联会副会长、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