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志良
欧洲天气炎热,中国空调供不应求,一时成为热门话题,与小院高墙形成强烈反差。
在中国,我们则从无到有,正身处一个器物空前繁盛的时代。指尖划过屏幕,高铁穿越山川,每一度电的脉冲支撑着文明的运转。然而,一个近乎残酷的追问常常被淹没在喧嚣的日常里:这些支撑现代生活的重器,是谁造的?我们享用一切,却鲜少知道器物背后沉默的名字。再进一步,中国为何能够建成工业体系最完善、制造能力最强的国家,向世界供应各式各样的产品?
近读龙门食客在起点网连载的网络长篇小说《百工重器》,掩卷沉思,心绪久久难平。这不仅是一部关于中国工业崛起的长篇叙事,更是一部叩问中华民族何以在短短百年间重塑脊梁的文明启示录。书中虚构的“国工阁”是一个充满哲思的审判台:任何工业巨匠踏入此间,毕生心血瞬间归零,他们必须褪去一切光环,直面一个终极追问——“你为何而造?”
这一问,问出了工业文明背后的价值底色。自洋务运动开启近代化探索,到新中国在一穷二白中奠基工业体系,再到今日面对技术封锁的突围攻坚,中国工业的问题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信念与价值的抉择。为何要在最困难的时候造原子弹?为何要花数十年造大飞机?为何在被封锁后更要坚持造芯片?这些都不能用“需要”二字轻巧作答。
于是,那些荡气回肠的辩护穿越时空而来。“中国汽车之父”饶斌握着造第一辆解放牌汽车的扳手说:“造汽车,就是造希望。”“铁人”王进喜披着那件旧棉袄说:“有了油,国家就有血了。”“两弹元勋”邓稼先捧着那叠手写数据纸说:“原子弹爆炸那天,我哭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我们终于不用怕了。”
这便是中国工业最根本的文化基因——将个人的技艺同民族的命运熔铸在一起。自古及今,中华文明中的家国情怀从来不是一种抽象的道德说教,而是融入血脉的实践哲学。从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到班超投笔从戎万里封侯,再到“两弹一星”元勋甘愿隐身大漠数十载,这条精神脉络从未中断。
《百工重器》以四幕史诗般的结构,勾勒了中国工业从“造不了”到“造得世界第一”的百年征程。从第一幕“奠基”中拓荒者的从无到有,到第二幕“突围”中通信人与芯片人在封锁中的一步步前拱,再到第三幕“登顶”中高铁与新能源的领跑全球,直至第四幕“传承”中接棒的第四代工业人——贯穿始终的不只是技术迭代,更是一股“传薪”的精神力量。钱学森那句“我在美国可以当教授,但我回来了,因为这是我的地方”,平淡如水的言语中,蕴藏的是对桑梓之地最深沉的爱恋。
书中那些最具穿透力的段落,来自跨越时空的相遇。当率先算出圆周率的祖冲之的投影问量子科学家潘建伟:“你的机器,比我算得快?”潘建伟答:“快一亿亿倍。”祖冲之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那你替我,多算一点。”当历史上“世界航天第一人”、以身试险的万户的投影摸到月壤,他说:“五百年前,我绑了四十七支火箭,想飞上去。现在,你们上去了。”这些对话,让人潸然泪下。从祖冲之到潘建伟,从万户到嫦娥团队,那颗“想造”的心,一点都没有变。这便是文化的力量,是流淌在民族血脉中生生不息的创造力与求知欲。
而书中的十二个“工业追问”,将思考引向更深处。自力更生还是开放合作?国之重器优先还是民生所需为重?个人极致奉献还是千军万马协同?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照见了不同时代的抉择与智慧。在一场“国工阁投票”中,第一代工业人几乎全选了“自力更生”——因为当年没得选。而后来者有人选了“两者都要”,因为开放学到本事,封锁逼出创新。潘建伟的答案最令人动容:“因为站在山顶,没有别人,只有自己。”钱学森从旁补道:“山顶的风最冷,但风景最好。”
读《百工重器》,我不断想起那些深藏不露的匠人,特别是当年的钟表匠。在澳门老街上,仍有敲打金银的手工匠人;在大三巴旁的巷弄里,仍有坚守传统的手艺传人。这座融合中西的小城,同样是中华文明韧性与工匠精神的见证者。澳门虽小,却从未在历史的巨变中与祖国分离。四百余年的中西交汇,非但没有消解中华文化的主体性,反而使其在碰撞中淬炼出更强的包容力与生命力。这与《百工重器》所传递的精神何其相似——中华文明的韧性,不仅在于坚守,更在于吸收、消化、创新,最终超越。
小说结尾,所有巨匠都走了,展台上只剩下一把扳手、一顶安全帽、一张船票、一片月壤。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我们走了,你们继续。”而国工阁之外,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工程师刚加完班,骑着电动车回家。他不知道他设计的零件会用在哪儿,但他知道——明天还要上班,还有活要干。
这不正是中华民族最质朴也最深刻的精神写照吗?一百年来,每一个中国工程师的夜晚都是如此。国工阁不是一座建筑,是一种信念——是每一个彻夜亮着的灯,是每一个还在干活的人,是每一件带着体温造出来的东西。
从祖冲之的算盘到潘建伟的量子计算机,从万户的火箭到嫦娥五号带回月壤,从解放牌卡车到驰骋全球的高铁,从超级计算机到华为的芯片,一代又一代中国工匠用双手证明:中华文明不仅曾在历史长河中领航,更能在现代工业文明的竞技场上立于巅峰。那些沉默的百工,是民族的脊梁,是文明的托举者。
国工阁不空,因为有人;只要还有人夜以继日地干,中华文明的薪火便永不熄灭。那扇门始终开着,等着下一个走夜路的人。
这就是中华民族的希望所在,也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信心所系。
(原载:大公报 作者系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华海联会副会长、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