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志良

拿到章文钦教授历时十余年编纂的《澳门诗词笺注》时,最先打动我的,是黄天骥教授在序言中的一句话:这不仅是一部“澳门建埠以来的史诗”,更是一部“反映四百年中西文化交融的诗史”。
全书三卷四册,近百万字,收录二百一十三位诗人的一千一百六十六首诗词。如此浩瀚的体量,让人忍不住追问:澳门弹丸之地,何以承载如此深厚的诗情?何以成为一代又一代中国诗人笔下反复吟咏的对象?
答案,要从四百年前说起。
万历十九年,汤显祖因上疏触怒皇帝,被贬为广东徐闻典史。南下途中,他踏足了彼时葡人入居已近四十年的澳门。在《香嶴逢贾胡》中他写道:“不住田园不树桑,珴珂衣锦下云樯。明珠海上传星气,白玉河边看月光。”又在《听香山译者》中描绘葡人少女:“花面蛮姬十五强,蔷薇露水拂朝妆。”这是中文诗歌第一次为澳门留下文学影像。更耐人寻味的是,这段短暂邂逅竟深深嵌入汤显祖的文学血脉——在《牡丹亭》中,男主角柳梦梅正是从广州出发,途经“香山嶴”出海。澳门不仅是诗人路过的地方,更成为中华文学想象的一个坐标。
从汤显祖开始,澳门再也没有离开过中国诗人的视野。
明末清初,屈大均游历澳门,留下大量诗文。“广州诸舶口,最是澳门雄”,道出了澳门在珠江口众港口中的龙头地位。“洋船争出是官商,十字门开向二洋”,记录了十七世纪澳门作为国际贸易枢纽的盛况。另一首《澳门》,将澳门中西文化交汇的生活细节写得栩栩如生。:“银钱买得番人女,马首琵琶学汉音。莫笑殊方风味别,半兼夷夏作肴斟。”
然而屈大均的诗中更有深沉的忧患,“兵愁蛮器巧,食望鬼方空”,对葡人武器之精良深感忧虑;“筑城形势固,全粤有余忧”,担忧澳门可能成为西方殖民者侵略中国的桥头堡。屈大均生于明清易代之际,深受爱国传统与民族气节影响。在清朝文治武功极盛之时,他便以强烈的民族情结和敏锐的政治眼光,看到了葡人通过武力“频挑衅”、入居澳门是久有预谋的。这种欣赏之外更有警惕、惊叹之中不失清醒的复杂情感,正是那个时代中国知识分子面对澳门最真实的心态。
清代中叶,澳门更是成为文人墨客争相吟咏的对象。乾隆三年,广东诗人林国桓游妈阁庙,在石壁上题诗:“岸穷海角应无地,路转林深别有天。一任飞潜空际色,半分夷夏杂人烟。”“半分夷夏杂人烟”七个字,精准捕捉了澳门中西杂处的独特气质。而首任澳门同知印光任及其继任者张汝霖,既是治理澳门的官员,又是吟咏澳门的诗人——他们用诗记录巡视经历,合著的《澳门记略》更成为世界上首部系统介绍澳门的专著。诗词与史志相互印证,让我们看到澳门虽中西交汇,却始终在中国官府的治理之下。
然而到了晚清,一切都不一样了。鸦片战争后,葡萄牙逐步侵占澳门半岛及氹仔、路环两岛。光绪十三年(1887),葡萄牙与清政府签订不平等条约,获取“永居管理澳门”的权利,中国对澳门的主权受到严重侵害。赵天锡的《濠镜》诗沉痛写道:“航海初来借一枝,卑楼安肯室堂窥。疆臣亦有深谋处,大局翻非异昔时。”生动概括了从明清到晚清澳门的历史变迁。陈徽文在《濠镜杂诗》中悲愤疾呼:“竟许西夷受一廛,遂令声教阻南天。岂知卧榻旁余地,新睡他人四百年。”宋太祖尚知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而明代以来的地方官府竟在卧榻之侧留下一片余地,西洋“夷人”在此酣睡了四百年。字里行间,是士大夫回天无力的沉痛。
道光二十九年(1849),澳葡总督亚马留强行推行殖民统治,驱逐驻澳华官,强征华民税赋,平毁华人坟墓。澳门百姓沈志亮愤而刺杀亚马留,后慷慨赴义。此事在晚清诗坛引起巨大震动。潘飞声在《澳门杂诗》中写道:“田横岛上汉家儿,双手挥戈事最悲。”邱逢甲以“谁报儿孙首發冤?宝刀饮血月黄昏。要携十斛葡萄酒,来醉秋原壮士魂”凭吊这位义士。杨应麟则赞曰:“若忆当年沈义士,万人争看好头颅”。语皆悲壮,充满敬仰之情。
魏源、何绍基、郑观应、康有为等一代风云人物相继踏足澳门并留下诗篇。康有为“香江陆海感苍茫,濠镜山川对夕阳”,目光已从风物好奇转向更深层的家国忧思。郑观应在澳门完成了震动晚清思想界的《盛世危言》,诗作同样被收入书中,成为澳门与近代中国思想启蒙紧密相连的文学证据。
进入民国,澳门诗词创作迎来新的高峰。汪兆镛、张学华、冼玉清、冯秋雪……一大批因战乱避居澳门的文人儒士,在这片土地上结社唱和,延续着中华诗教的传统。汪兆镛居澳期间写下《澳门杂诗》一卷,自言“辛亥之变,避地于此”。抗战期间,澳门更成为不少内地文人暂避烽火之地。同盟会元老廖平子于1938年携眷避居澳门,创办手抄诗刊《淹留》,以笔代枪,抒发山河遭劫的血泪,宣传抗日救亡,诗作中有流离之痛,更有不屈之志。
四百年的诗词长河,让我们看到澳门不仅是一座诗情画意的城市,更是一座承载着家国忧患与民族记忆的城市。山海自然是诗意的底色,地形貌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因而自古被称为“莲花宝地”;“镜海”澄澈如镜,正是一幅天然的诗意图景。中西文化交融是诗意的神韵——教堂钟声与庙宇香火在窄巷中交织,中式歇山顶与西洋卷棚顶共生,“半分夷夏杂人烟”道尽了这份独特。而最深沉的诗意,则来自一代又一代中国诗人四百年的凝视——从屈大均的忧患意识到晚清诗人的悲愤疾呼,从民国文人的流离之痛到抗战志士的不屈之志,他们赞美过澳门的繁华,也忧虑过澳门的命运;他们惊叹于异域风物,却始终以中华文脉为根。
《澳门诗词笺注》是一部大书,也是一座桥梁。早在“世界文化遗产”这个概念出现之前,诗人们就已经用他们的方式,为这座城市完成了最深刻的文化测绘。那些沉睡在古籍里的文字从未远去——它们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复杂、也最深沉的精神底色,是澳门永远的诗意故乡。
(原载:深圳《书都》 作者系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华海联会副会长、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