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时光之旅》外文版序

吴志良

《Esta Cidadezinha ao Longo do Tempo》 作 者：陳力行、勞加裕、蕭潔銘 譯 者：母爽 審 校：沈友友 出 版 社：澳門基金會 出版日期：2026年8月

该书中文原著于二〇二二年出版。彼时澳门回归祖国逾二十年，“一国两制”实践初结硕果，历史文化研究亦渐入佳境。几年过去，我们对澳门的思考愈发凝练为一个问题：何以澳门？为何这座南海之滨的小城，能够在近五个世纪的风云变幻中，始终担当东西方相遇、对话、碰撞与交流的先行者？为何它既能深植中华文化沃土，又能从容拥抱世界，最终沉淀出一种既属于中国、又属于人类的文明景观？随着研究的深入与时代的推移，这个问题的答案变得更加丰满，也更加迫切地需要与世界分享。

何以澳门：从文明实验室到共生典范

澳门虽小，却是人类文明交流互鉴的一座罕见“活态博物馆”。自十六世纪中叶开埠以来，它从未中断过与世界的联动。这里没有刀光剑影的文化取代，也没有壁垒分明的文明隔阂——不同语言、宗教、习俗、法律与生活方式，在这片弹丸之地长时间并存、磨合、交融，最终形成了一种以中华文化为主流、多元文化和谐共生的独特生态。这种生态，在人类文明史上屈指可数、弥足珍贵。它用五个世纪的实践证明，文明之间除了对抗与同化，还可以共生；不同文明不仅可以相互尊重、平等对话，更能够彼此滋养、共同创造。

澳门走过的道路，也形成了鲜明的理论范式。在当代澳门学的建构中，我们提出了充满生命力的“文明共生论”。制度不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有温度、可生长的生命体。澳门的“行政主导制”就像一道精致的融合菜，将东西方的制度“食材”创造性结合，烹制出独特的治理风味，其韧性超越了任何单一模式的局限。文化的混血在这里不是简单的拼贴，而是孕育出新生命的过程。土生葡人的“土风舞”，既有葡国吉他的悠扬，又有南音的婉转；他们的“免治米饭”，将葡式烹饪与中式食材完美结合。这种“第三文化”既不属于东方也不属于西方，却能与两者从容对话，为后殖民时代的世界提供了文化认同的新范式。

文明互鉴的“活性酶”：澳门的新时代定位

近年来，在更宏阔的全球语境中，我们对澳门的角色有了更进一步的思考。面对算法加剧隔阂、身份政治回潮、文明冲突论再度抬头的全球性挑战，澳门应当完成一次角色跃迁——从被动证明“可能”到主动提供“方案”。我将这一新定位称为“文明互鉴的活性酶”。这意味着，澳门不再只是历史的“文明实验室”，更应升级为主动塑造未来的“文明转换器”。

具体而言，澳门应具备三大核心功能：一是意义的转译者——深入不同文明体系的“语法”内部，开展“意义脉络”的对接，化解因核心概念不对等而产生的根本性误解。语言从来不只是词汇的替换，更是思维方式与价值观的连接。澳门四百多年的跨文化经验，使之成为最具备这种“深层转译”能力的地方之一。二是模式的孵化器——将本地经历检验的共生经验（如小区治理、文化遗产保护），提炼为可复制、可推广的对话工具与协作范式。三是创新的催化剂——打造安全包容的“第三空间”，促成不同文明知识体系的“相互授粉”，催生面向人类共同未来的原创思想。

为实现这一愿景，我们需要探索构建三大行动支柱：第一，打造跨文明研究的“思想澳门”——依托本地高校及研究机构，联合全球力量建立“全球文明共生研究中心”，将澳门经验理论化、体系化，为全球提供学术公共产品。第二，构建文明对话的“平台澳门”——推动现有文化节庆与论坛体系升级，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常设性“世界共生论坛”，聚焦人工智能伦理、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等亟需跨文明协作的全球议题。第三，培育面向未来的“教育澳门”——在大中小学系统性开设“跨文明理解与共生”核心课程，以澳门为活教材，培养新一代“文明转换师”，将澳门建设为全球跨文化教育的研学高地。澳门模式的核心启示，在于一种“生态系统观”的文明相处之道。这是对亨廷顿“文明冲突论”最有力、最温暖的回应。

从“东学西渐”到双向奔赴：出外文版的文化使命

正是基于以上深刻的思考，我们决定推出《小城的时光之旅》的英文版与葡萄牙文版。英语联通全球最广泛的学术与公共话语体系，葡语则串起横跨四大洲的葡语国家共同体——而澳门恰好是中国与葡语国家之间不可替代的桥梁。目前中葡论坛常设秘书处落户澳门，辐射近三亿人口，这为我们提供了独特的制度优势和传播路径。

出版这两种语言的版本，承载着三重文化使命。其一，讲述一个完整的“澳门故事”——澳门自十六世纪中叶开埠以来，就是中西文化交流的桥梁，形成了“不同而和、和而共生”的独特文化生态。这里不仅坚守了中华文化的主体性，还融合了葡萄牙文化遗存和土生葡人文化，为岭南文化乃至中华文化的国际传播提供了丰富的资源和独特的视角。其二，响应人类文明“如何共处”的永恒追问——在全球冲突与隔阂仍时有发生的今天，澳门的经验如同一盏温润的灯火，照见了文明互鉴的真实可能。其三，以“小城大使命”服务于国家文化强国战略——“十五五”时期是澳门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大局的关键期。澳门建成“以中华文化为主流、多元文化共存的交流合作基地”，不应只是城市名片，更应成为国家文化强国战略的重要支点。我们曾在多个场合呼吁，澳门是一个精致的“文化芯片”，能够帮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更顺畅地解碼中华文明。这种“文化翻译”能力，正是增强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所需要的。

从历史到未来：让澳门学走向世界

《小城的时光之旅》最初为澳门青少年编写，以浅白文字与丰富插图，勾勒澳门从远古至一九四五年间的历史文化轮廓。今次双语版本，力求以外语准确地传达澳门在人类文明交流史上的独特地位。

这些年，我们深切体会到：澳门的历史、现状和未来，都与人类文明的命运息息相关。从澳门出发看世界，可以看到人类文明进步的一条新路径和一个新图景，可以构建一个新的人类知识图谱。“澳门故事”是一部未完的长卷，有你、有我、有每一个愿意倾听与讲述的人。通过这本小书的英文版与葡文版，愿世界各地的读者——尤其是青少年——能够看到：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有一座小城用近五百年的时间，静静讲述了一个关于开放、包容与共生的故事。

这个故事不仅属于中国，也属于每一个关心文明如何共处、人类如何共赢的人。我们衷心期望，青少年读者能够从中感受到澳门历史文化底蕴的厚重，理解其深邃的文明意涵，并在未来成为这部“澳门故事”的新一代书写者，让澳门的艳丽不断令人眼前一亮，让文明互鉴的光芒照亮人类共同的未来。港澳是文化多元、民心相通之地，我们深信，只要我们坚持不懈，“澳门故事”将会更加丰满，其诉说也将会更加动人。

（原载：《澳门日报》 作者系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华海联会副会长、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澳门学者同盟创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