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赋创作,要“有料、有品、有灵魂”
文/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创始总编辑
拙作《拐点之城醴陵赋》(《中华辞赋》杂志,2026年第4期,发表时题目为《醴陵赋》)发表以后,幸得不少师友垂爱:思想史学者金春峰先生称其“有如黄河长江,三拐而奔腾浩荡,东流入海”,评论家张剑荆先生赞其“回旋往复,绕树三匝”,城市史学者薛冰先生叹各体之中,赋最难工,可谓“千金难买”,联合国环境署资深专家李少义先生评论说,“建言蕴智慧,雅赋显功底”。在“醴陵发布”平台上,有网友点评说:拐点是历史与未来的交汇点,传承与新生的孕育点,守正与创新的爆发点,夯基与赶超的支撑点。这些评价,角度各异,赞许之余,也引发我对一个核心命题的深思,当代都邑赋如何创作,才能避免沦为“自娱自乐”的案头玩物?
“当代都邑赋”的创作,无论是辞赋创作界还是城市文化圈,素来备受关注。《光明日报》曾推出专栏“百城赋”,征集和刊登城市辞赋,轰动一时。一篇都邑赋,不仅仅是文学文本,如果能提炼出精准的命题,也可成为观察历史演变、地域变迁的学术化文本。同时,在大文旅时代,一篇优秀的都邑赋,堪称城市文旅推介的绝佳范本。
与之同时,《中华辞赋》杂志发起“诗词写作的有效性和当下性”的讨论,提出若干现实问题:旧体诗词,如何回应新的时代?千年格律,如何面对现代生活?当古典形式遇到当下经验,怎样才能进行“有效”表达?如何将现代生活的新酒,装进古典诗词的旧瓶?
这些问题,不仅是“当下旧体诗词创作的困境”,甚至可以说事关诗词歌赋创作的生命力所在。我此前曾创作过大学赋,如《清华大学未来科技赋》,创作过关于南京云锦的《此锦赋》,关于白酒文化的《匠心传承赋》,包括此次的《拐点之城醴陵赋》,总体感受,面对时代的喧嚣与浮躁,辞赋的庄重典雅,更能凸显创作者“郑重对待”的情感与态度。我撰写短文《辞赋“有效”,“思维”为要》参与《中华辞赋》杂志的讨论,并提出“辞赋创作三重陷阱”:过于注重辞藻罗列、雕章琢句,过于注重意象堆砌、辞藻华丽,过于注重模式照搬、章法遵循,进而提出“辞赋创作七字要诀”:有料、有品、有灵魂。
现在,“接着讲”,如何激活“有效思维”,进行“有效创作”,以“有效”对抗“无聊”,且以“辞赋创作七字要诀”的三个维度为依归。
一、“料”从何来
所谓的“料”,既是创作过程中的一手资料,也是文本呈现的信息增量。如左思所言:“余既思摹二京而赋三都。其山川城邑,则稽之地图;其鸟兽草木,则验之方志”,“美物者,贵依其本;赞事者,宜本其实。匪本匪实,览者奚信?”(《三都赋·序》)今人研究亦可佐证,古代京都赋绝非简单辞藻铺排,本身就具备地理考据、城市规划与建筑营造的史料价值。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郭璐、武廷海教授对传世京都赋进行大量考释比对,建构起都城空间模式的理论模型,揭示出可由京都赋阐释的中国古代都城空间格局。武廷海的《藏春》中,元代李洧孙的《大都赋》,对于认识刘秉忠营建元大都时象天法地,特别是基于山川形势的都城选址思想与方法,提供很重要的参考。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徐斌借乾隆《盛京赋》,考察盛京规划“象天法地”的营造特征,指出其在都城、宫城、建筑群尺度,分别体现为规天矩地、法天则地、阳耀阴藏。
古代京都赋以实地考据为根基,这样的创作理念,对今天的当代都邑赋写作依然颇具启示。基于此种认知,创作《拐点之城醴陵赋》之前,我曾多次赴醴陵调研,历时一年之久,并创作数十篇城市观察文章,深度关注醴陵的千年文脉、瓷都底蕴、红色基因,积累了大量的历史资料与现实素材。这也是我所讲的,动笔之前,必先观其地、察其史、明其势。
具体而言,有效思维下的素材积累,主要包含三个方法。
其一,观史见势。需要深度挖掘所关注城市的重要原始史志,包括沿革脉络、历史事件、先贤人物等,并从中提炼出发展趋势,尤其是独一无二的地方特质。我前后搜集《醴陵县志》多种,《醴陵年鉴》连续数十年,就是在字里行间观察城市发展之势。
其二,观事见理。无论是文旅地标、乡村田野,还是产业底色、民生烟火,所有“独特”的事件之中蕴藏着可资研究、可资参考的“理”。这需要持续关注,从“日常”中发现“异常”,在“比较”中发现“独特”,这里的“理”,是常理,是道理,是原理。
其三,观象见人。篇幅所限,辞赋之中未必频繁出现具体人物,却不能不见人的温度。创作时既要与古往今来的地方先贤对话,亦要体察当代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具体的人物不必一一入赋,但人的生存、人的精神、人的命运,应当潜藏于文本。
当然,“料”的关键,并不在于多,而在于精准适配。
二、“品”自何出
辞赋“有品”,是指格调高雅、章法有度、取舍有道。这并非形式上的堆砌四六骈句,也不是那种止步于浅显赞美抒情,还要警惕带有炫技式的“掉书袋”,或者卖弄式的佶屈聱牙。并且,也要规避辞藻罗列、意象堆砌、模式照搬等写作陷阱。换句话说,假如一篇辞赋换一个地名依然通用,这样的辞赋难言“有品”。
辞赋如何才能“有品”?
其一,取舍有道。一般来说,辞赋的篇幅往往有限,少则数百言,多则上千字,而创作者想表达的内容太多,如果不能克制铺陈表达的冲动,汪洋恣肆,辞藻泛滥,容易喧宾夺主,而删繁就简,取舍有道,才可能让真实的意图浮出水面。文中的“三拐”(其时为拐,因势而兴;其地为拐,因衢而通;其人为拐,因智而弘),正是为跳出传统山水赋的描写窠臼所作的尝试。
其二,古今有衡。辞赋的文本特点,相对规范而鲜明,在很多创作者那里,写古容易滔滔不绝,写今往往诸多掣肘。文本之内,既不应厚古薄今,也不应重今轻古,以古典笔法承载当代内涵,要学会古今有衡,古朴而不迂腐,通俗而不直白,兼顾文史厚重感与时代鲜活感。
其三,评弹有度。以赋观邑,引起文本形制独特,常常容易引起误解,其实这并非换一种方式为城市唱赞歌,必须跳出一城一地狭隘自夸的浅层叙事,将单个城市的发展放置在区域大势之中。如写醴陵,不只写陶瓷花炮物产,更书写产业转型、县域突围、文脉传承的时代格局。
“品”之高下,考验创作者的格局、视野与取舍之道。
三、“魂”安何处
一篇辞赋,一经流传,或因其佳句不断,或因其妙语连珠,备受关注,而往往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就是“魂”之所系。很多当代城市赋,恰恰是有辞、有景,唯独缺少“魂”,沦为辞藻的自娱,这正是我们要警惕的。
不少朋友反馈对《拐点之城醴陵赋》中的“拐”字过目不忘,其实,“拐点之城”虽然是我首次提出,并非生硬造词,在《醴陵:拐点之城》(醴陵发布,2025年6月6日)一文中,我考证了“醴陵拐子”这一地方特色词汇的由来,从六个维度展开论证——醴陵拐子:定义模糊的转向之城;地理拐点:山水形胜的转轴之城;历史拐点:风雷激荡的转变之城;改革拐点:破茧成蝶的转型之城;人生拐点:群星闪耀的转运之城;思想拐点:鉴古知今的转念之城。进而提出了“拐点之城”这个概念,从这个角度看,前有文,后有赋,文赋呼应,更显立体感。
那么,对辞赋来说,“魂”安何处?
其一,“魂”在精神内核。醴陵以“拐点”为核心特质,便是立足人文地理、文脉传承、产业转型、红色基因等,凝练独有精神,挖掘独有特质,拒绝那些千城共用的泛化词汇。
其二,“魂”在时代观照。撰写辞赋要突出“当下性”,而非一味“复古”,亦有对城市文脉延续、产业创新的深度思考,落脚于城市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命题,而不回避城市发展历程中的求索。
其三,“魂”在人文温度。跳出居高临下的颂赞视角,真正关注那些建设者、传承者,关注民众的喜怒哀乐、急难愁盼,既关注“烟水气”,也关注“烟火气”,而非创作者独自抒发、自娱自乐、顾影自怜。
“魂”之有无,直接影响着一篇辞赋能否立得住、留得下、传得开。
要高度警惕“无效创作”的泛滥,如果辞赋沦为圈子里的社交话术或地方的文化盆景,其“有效”的生命力何在?昔王夫之(船山)有言:“才以用而日生,思以引而不竭。”(《周易外传》卷四)倡导辞赋的“有效思维”,既非一味复古,亦非刻意标新。一城之拐点如此,一代之辞赋创作亦然。
如果时时以“有效思维”来提示、警醒、碰撞,则旧瓶非瓶,新酒非酒,唯见江水汤汤,自为文章。
“特别声明:以上作品内容(包括在内的视频、图片或音频)为凤凰网旗下自媒体平台“大风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videos, pictures and audi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the user of Dafeng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mere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pac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