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治理新思维：产业即文旅，厂房即景区

文/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创始总编辑

中国城市的文旅业正在发生一场静悄悄的变革，催生“城市治理新思维”，具体表现为产业即文旅，厂房即景区。

所谓“产业即文旅”，就是转变文旅作为景观依附的传统认知，让文旅不再只是作为产业的“附加值”存在，而是把产业故事、工艺体验和品牌价值等元素融入文旅的内核，从而成为产业价值实现路径的有机组成部分。

所谓“厂房即景区”，是转变生产空间惯有“闲人免入”的思维，企业生产线也是观光风景线，生产流程则可以变成沉浸式体验场景，企业厂房也可以是景区，成为文化体验空间。

产业即文旅，厂房即景区，既有鲜明的政策指向，也有着丰厚的现实土壤。这种城市治理新思维，有望带来城市文旅的新一轮崛起。

一、定义转变：景旅、文旅、产旅

从旅游发展简史来看，这是一个从无到有并日渐明朗的过程。1949年10月成立的文化部，主管全国文艺、文物和群众文化事业。1964年7月国家成立中国旅行游览事业管理局（与中国国际旅行社总社合署办公），职责以入境外事接待为主。直至1982年，正式更名为国家旅游局，逐步推行政企分开，“旅游”正式进入当代国人的公共生活。2018年3月13日，《国务院机构改革方案》决定将文化部、国家旅游局的职责整合，组建文化和旅游部。从“旅游”到“文旅”，被称为开辟了“诗和远方的时代”。

2026年以来，一系列文旅相关文件密集出台，释放出新的信号与动向。

5月10日，“中国品牌日”期间，文化和旅游部与国家发展改革委联合发布首批30个“跟着品牌去旅行”体验地推荐名单，此举被理解为引导游客走进工厂车间、走进实验室、走进品牌诞生地。7月6日，《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指出，坚持融合发展，坚持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持续推动文化和旅游在更广范围、更深层次、更高水平融合发展，大力发展文化旅游业，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推动跨界融合，拓展产业发展空间”。8月28日，工信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提出“历史经典产业是指丝绸、茶叶、瓷器、中药、酿造、工艺美术、文房四宝等文化底蕴深厚的中华传统特色产业”，到2028年，培育50家百亿规模龙头企业，塑造100个中国消费名品，打造若干千亿级规模特色产业集群，形成梯次分布、优势互补的产业布局。到2030年，培育形成一批世界一流企业和知名品牌，推动迈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9月11日，《文化和旅游发展“十五五”规划》指出坚持改革创新，“聚焦制约高质量发展的重点难点问题，进一步深化改革，扩大高水平开放，加快数智化赋能、信息化转型，持续激发文化创新创造活力、旅游发展内生动力。”

这一系列文件释放出共同导向，文旅发展不再仅仅依托名山大川、古迹古建，根植于本土的特色产业，正在从经济发展的“副业”，走向文旅融合的“主角”，“产业即文旅”获得了明确的政策支撑。

纵观中国旅游行业的发展与变革，可以看到三个清晰的“阶段”：国家旅游局主导的“景旅阶段”、文旅部重组后的“文旅阶段”，以及正在出现多部门协同赋能的“产旅阶段”。进而言之，“景旅阶段”拼的是“地理”，哪个地方资源禀赋更多、山水形胜更美、历史古迹更独特，哪个地方就能抢占先机；“文旅阶段”拼的是“治理”，哪个地方善于挖掘底蕴、疏通文脉、传播地方故事，哪个地方就能占据风口；“产旅阶段”拼的是“肌理”，这恰恰呼应我之前提出的城市观察“始于地理，成于治理，归于肌理”的分析逻辑。它不再依赖单一的景点景区，也不追逐短暂的网红打卡，哪个地方在产业生态、生活质感和人居环境等方面建设更独特，哪个地方就拥有更鲜明的软实力与竞争力。

而从更为长远的视野来看，“旅游”的定义也将被重新改写，从向外追逐风景，到向内探寻文化，再到深度融入经典产业、扎根生活。

二、面孔转变：新景点、新组合、超级工厂

“旅游”定义的改写，预示着城市治理思维的转变，这种转变将投射到一个个具体的城市，呈现出文旅的另一幅面孔。

9月29日，2026湖南（醴陵）国际陶瓷产业博览会在中国陶瓷谷国际会展中心举行。在瓷博会主会场，每天一个捡瓷专场，涵盖日用瓷、艺术瓷、创意瓷等在内各式各样风格不同的陶瓷，“超级工厂”被首次列入参观线路。9月20日，醴陵公布六大陶瓷超级工厂开放名单，华瓷股份、陶润集团、醴泉窑、振美陶瓷、尚方窑、银和瓷业六家企业入选。当地媒体称，这是醴陵首次开放参观陶瓷企业生产线，游客可以走进产业一线，近距离探秘陶瓷生产全过程。不少企业还采用“前店后厂”模式，将生产车间、精品展厅和体验销售场景有机融合，形成生产观光、文化体验、产品选购一站式游玩体系。据悉，未来，六家企业将协同发力，持续优化接待服务、升级体验项目、深耕陶瓷文化传播，共同擦亮醴陵陶瓷产业名片，充分释放工业旅游发展红利。

此前，首批30个“跟着品牌去旅行”体验地推荐名单中，湖南省醴陵陶瓷品牌体验地榜上有名。2025年年底，我在当地国光瓷厂调研时，在《国光信息》报（2003年10月10日）上看到一则消息，《醴陵陶瓷成为工业游新景点》。报道称，2003年9月29日，全国工业旅游示范点（候选）之一，醴陵群力艺术陶瓷工业旅游正式面向社会开放。醴陵群力艺术陶瓷有限公司（原群力瓷厂）创建于1958年，生产的釉下彩瓷三次获得国家金质奖章，先后为毛泽东、邓小平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生产过生活用瓷和出访国外的礼品瓷，为中南海、天安门、联合国大厦生产了专用瓷，被誉为中国的“红色官窑”。

从“工业游新景点”到“超级工厂”，这是一场超过20年的接力。当然，这也为很多城市提供了新的发展契机与发力点。在不同的旅游阶段，也给不同的城市带来不一样的机遇。在复旦大学旅游学系夏林根教授主持的《中国经典景点》（东方出版中心，2020年11月）中，将“中国经典景点”划分为若干类别，分别是中国历史文化名镇、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全国特色景观旅游名镇（村）、中国特色小镇、全国工业旅游示范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国家级旅游度假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一级博物馆、中华老字号等。

其中，全国工业旅游示范点，醴陵陶瓷基地 2004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陈扬龙釉下五彩瓷艺术中心（醴陵市姜湾老街）2014年入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醴陵窑、渌江书院、李立三故居和渌江桥，都是2013年入选；国家一级博物馆，醴陵市博物馆/醴陵陶瓷博物馆2024年5月获评。

这些不难看到，在“景旅阶段”，醴陵并无太多鲜明优势，在“文旅阶段”，醴陵文旅开始凸显，这也能佐证几年来为何能通过“捡瓷器、玩烟花、吃小炒”的文旅组合屡屡破圈。而在“产旅阶段”，醴陵将迎来属于自己的风口：所谓“产业即文旅，厂房即景区”，不是凭空创造新概念，而是对二十余年工业旅游探索的迭代升级。

醴陵的“先行先试”，也为诸多工业城市的转型升级带来启示，转变思维，就能看到更多的契机。

三、思维转变：融合化、智库化、国际化

城市文旅的治理与发展，关键问题在于思维如何转变？根据调研情况看，至少要在三个维度发力。

——融合化。融合化，意味着文旅产业与产业文旅的深度融合，这种融合，不只是产业与文旅简单拼接的物理反应，更是产业价值、文化价值、城市品牌价值相互催化的化学反应。根据文件指向，促进历史经典产业多元融合发展，要推动“历史经典+文化”深度融合，打造“历史经典+旅游”全链条生态，促进“历史经典+康养”协同发展，探索“历史经典+教育”模式创新，推动“历史经典+乡村振兴”互促互进等。表面看是“历史经典+”的模式，背后隐含的底层逻辑，则是深度融合，比如支持历史经典产业与红色旅游、工业旅游、体育旅游和乡村旅游等深度融合。醴陵的“捡瓷器、玩烟花、吃小炒”本身就是一种深度融合。此外，深度对接区域发展战略，支持有条件地区联合打造丝绸、茶叶、瓷器等特色产业走廊，“深度对接”也是一种打破行政地理空间约束的产业深度融合。

——智库化。“深度融合”光靠行政力量是不够的，还需要智库力量的深度参与，激发社会力量的积极参与和互动。对于县域城市而言，智库化不只是建大型研究机构，也包括引入外部智力，联动本土企业、非遗传承人、地方文史力量，共同做产业叙事、产品策划、风险研判，避免融合发展陷入“重建设轻运营”的陷阱。智库的参与，有利于发挥决策咨询、产业引导与创意链接的功能。近年来，醴陵的“捡瓷器”创意能成为媒体热点，就在于其透过“免费”“低价”制造吸引力，更深层次看，让游客进入企业车间、库房、展区等真实的产业场景，让他们在那些被严格质检淘汰的微瑕产品面前，切身感受醴陵陶瓷的品质标准和产业规模。

——国际化。在“大出海时代”，历史经典产业的优势也更为突出，“国际化”也提出了更高的挑战与要求。其一，必须适销对路，破除信息不对称等因素，依靠产业链的力量，激发海外市场的“真需求”；其二，符合国际标准，像丝绸、瓷器、中药、茶叶等优势产业，要积极参与并获得国际标准制修订的话语权与主导权；其三，获得国际认可，历史经典产业要积极开展“碳足迹”核算，做到公开透明，争取获得国际社会认可。落到醴陵的现实，国际化并非遥不可及。一方面，依托醴陵陶瓷、花炮既有出口产业基础，把工厂体验、陶瓷文化叙事嵌入对外经贸交流；另一方面，用好跨境传播，把“捡瓷器”这类本土创意，转化为海外容易理解的东方产业文化故事，让产品出海与文化出海同频共振。

“产业即文旅，厂房即景区”理念的落地，需要清醒而精准的社会认知与市场定位。对醴陵而言，坐拥陶瓷、花炮这种历史经典产业的深厚积淀，身处长株潭、湘赣边两大国家战略交汇点，拥有得天独厚的融合发展条件。2026年醴陵《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答好两道“融合命题”，推动“产业、文化、旅游、城市”四位一体发展，争创全国县域文旅融合标杆县。

“产业即文旅，厂房即景区”，不只是一种旅游产品创新，更是一套县域城市治理新思维。过去，厂房是企业生产的“禁地”，文旅主要依附于风景古迹。今天，当“生产线”变成“风景线”，当“产业故事”成为“文化内核”，历史经典产业就能跳出单纯制造业的局限，成为城市软实力的重要载体。

醴陵跨越二十余年的探索表明，很多县域城市不缺产业根基，缺的是打破思维壁垒的认知更新：即便没有追逐远方的山水名胜，读懂脚下的产业肌理，让厂房打开大门，让产业讲好故事，同样可以走出一条差异化的城市软实力提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