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异乡来,吹向故乡去

风从异乡来,吹向故乡去

吴志良

从波尔图飞加纳利,两个多小时。降落时往窗外看,云层下面,海是深蓝的,岛是黑黄的。

跟着团队来加纳利演出,也为了找人寻梦。找三毛,找萨拉马戈。

Chapter 01

海风吹来的远方

加纳利的美,是不解释的美。

火山黑,海水蓝,沙丘白,天空低。站在这里,不需要说话。风从撒哈拉吹来,带着沙,带着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远。大加纳利岛有沙丘,像沙漠掉进海里;兰萨罗特,有火山,像月亮掉在地上;拉帕尔马有雾,雾来时,山不见了,只剩白。

加纳利的美是自然的、疏离的、近乎神性的。

Chapter 02

两位作家,一座群岛

三毛1976-1986年住在加纳利,住了十年。大加纳利岛,还是拉帕尔马?她写荷西,写沙漠,写橄榄树,写一个东方女子在异乡的爱与孤独。年轻时读三毛,觉得远方真远。四十年后,跟着《诗经》来,在加纳利的天空下,忽然觉得,三毛写的那些故事,其实《诗经》里也有。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不就是她找荷西的那种远吗?

三毛为什么选这里?她不是来旅游,是来生活。美的地方很多,能住下来的少。加纳利能住,因为它不只美,还空。空得能装下一个人的孤独。

诺贝尔文学奖葡萄牙得奖者萨拉马戈也曾在这里住,从1992年住到2010年去世。兰萨罗特岛,是他晚年生活的地方。火山、石头、白墙。他写《失明症漫记》,写一群人突然看不见了,写文明如何在一夜之间崩塌。一个葡萄牙作家,跑到西班牙的岛上,写人类共同的失明。而三毛,一个台湾女子,跑到同一个群岛,写个人的流浪。

萨拉马戈为什么选兰萨罗特?他离开葡萄牙,来这座火山岛,住了十七年。他写《失明症漫记》,写石头,写白墙。美是背景,孤独是内容。一个作家要的,不过是一个安静的地方,能把世界想清楚。

两个人,一个写集体失明,一个写个体漂泊。都在加纳利,都在岛上,都在异乡。

天人合一、草木鱼虫皆有情,找地方写作,没有比加纳利更理想的地方了。

Chapter 03

诗与远方,隔海相望

演出在拉帕尔马大学剧场进行,坐了四百多观众,但很安静。吟诵《蒹葭》的时候,好像感觉窗外有海风。三毛听过这样的风,萨拉马戈也听过。他们一个用中文写,一个用葡语写。今天,我们团队用古汉语唱诗,我还第一次用刚学的西班牙语致辞,他们若在,不知有什么反应。

离别与思乡,就是《采薇》和《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人和情,诗和景,是一体的。

所谓伊人,可能是荷西,可能是萨拉马戈,也可能是我们的一个梦。

Chapter 04

有些地方,让人想回去

澳门也是岛。曾经是许多人的异乡,也是无数人落脚的地方。三毛来加纳利找荷西,萨拉马戈来兰萨罗特找安静,而澳门人,就一直在两种文化之间找自己的位置。有时候找到了,有时候还在找。

澳门也美。但澳门的美是人间的、混杂的、有烟火气的。两种美,两种活法。一个让人想留下,一个让人想回去。

澳门的美不靠自然,靠人。靠人把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放久了,成了风景。

罗马人称为幸福岛的加纳利,经历过战争、瘟疫和奴疫,但她今天的美,让人想留下。

澳门也曾经苦力、鸦片的黑暗,但她今天的美,让人想回去。

能让人想回去的地方,是家。

加纳利的风,吹过橄榄树,吹过火山石,吹过三千年的诗。

也吹过每一个在异乡找家的人。

(原载:澳门日报 作者系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华海联会副会长、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