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勇对话央金:要学会重新校准成长的尺度
日前,魔幻超现实主义小说《幻山:一场喜马拉雅的心灵奇旅》“望月观坛” 读书会在北京举办,作者央金回顾十余年数十次深入喜马拉雅的经历,感慨说:“人生就是一场向死而生的旅程。”
经常有人说,“一生一定要去一次西藏”,十余年四十余次奔赴喜马拉雅,这种经历可以称为“传奇”,虽然每次往返几乎都是“出差”,央金却将这种“传奇”酿造成一部文学作品。
本期政邦茶座,我比较好奇,央金如何挥动这双“文学魔术手”写出《幻山》的?

本期政邦茶座嘉宾:央金(陈娟玲),魔幻超现实主义小说《幻山:一场喜马拉雅的心灵奇旅作者。
政邦茶座主持人: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
高明勇:根据介绍,您写这本书有两个“触点”,一个是十年间四十多次深入藏地、翻越喜马拉雅的传奇经历,一个是父亲离世后的自我探寻,成为这场漫长行走的起点。这段传奇的人生经历与“至暗时刻”,是如何催生《幻山》这部作品的?
央金:这两个“触点”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父亲2014年4月23日确诊胰腺癌晚期,只有三个月的寿命。对于成长于四世同堂书香门第的我,那是我第一次真正面对“至亲会离开”这件事,在此之前我几乎没有接触过死亡。5月1日开始,我们决定要一起做件有意义的事,把家风家训记录下来。我们先整理好目录框架:感恩、孝顺、婚姻、育儿、友情、工作、旅行、形象、处事、修身、大爱、幸福。父亲白天录音,我下班后整理文字,从晚上10点到凌晨3点,42个夜晚,我们一起完成了一本四代人七万字的家书《人生的12堂课》。7月12日,父亲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8月30日离世。那本书只印了2000册送给亲友,但我第一次体会到文字可以留住一些东西——哪怕留不住人。
父亲走后的几年,我表面上活得很好。工作、行走、公益,一切都在推进。但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空的,不是寂寞,是无论往里面装什么都填不满。2016年9月9日,因为工作我第一次踏上西藏的土地。那天晚上和一群援藏的朋友们聊天,聊植物、聊生态、聊藏地的风物,我感受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微醺感”。从那天起,我一次次飞越喜马拉雅,十年间去了43次。
喜马拉雅没有给我答案。它只是让我边走边看边想。走着走着,有些东西自己安放好了。一株塔黄在海拔4900米的流石滩上用了数十年积蓄力量,一生只开一次花,开花即终结。冷杉头十年几乎不长个子,把所有力气用来往下扎根。桤木改良土壤之后悄然退场,让更茂盛的森林长出来。这些植物不说话,但它们教会了我一件事: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植物如人,万物皆为一物。
所以《幻山》不是“写”出来的。它是那些年在风里、雪里、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我只是在2025年3月14日那一天决定,不能再耽搁了,必须把它写下来。非常庆幸,2026年8月17日,在上海书展,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发行。

高明勇:书名《幻山》极具意象张力,“山”是具象的雪域山川,也是人心的执念与困境,“幻”不是虚假,而是尚未被理解的真实。您想通过“幻”与“山”的对立统一,传递怎样的生命认知?
央金:“幻”和“山”的关系,是我在写作过程中慢慢想清楚的。
“山”有三层。第一层是地理意义上的山,喜马拉雅、冈仁波齐、珠穆朗玛,它们真实存在,不因任何人而改变。第二层是每个人心中的山——失去至亲的悲痛,对无常的恐惧,明知该放下却放不下的执念。第三层是哲学意义上的山——山是“存在本身”。山不迎人,人自往山;山不渡人,人自渡山。
“幻”是流动的,山是恒定的。但“幻”不是虚假。书里写过一句话:“幻不是虚假,是尚未被理解的真实。”杜鹃血海、蓝雪暴、九色鸟化生、蓝象破冰——这些看起来是超现实的东西,但它们的底色全部来自真实的行走。杜鹃花海是我在林芝色季拉山亲眼所见,蓝雪暴的灵感来自米拉山口的一场大雪,黑色沸泉对应的是鲁朗附近真实的地热温泉。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真实和奇幻的边界本来就是模糊的。你站在杜鹃花海里,风吹过来,花浪翻滚,你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梦境。
所以“幻山”不是在流动中寻找恒定,是在变幻中触摸真实。它不是一座虚幻的山,是一座需要用心灵才能看见的山。
高明勇:书中有一个核心观点,“山不渡人,人自渡山”。当下有不少人深陷内耗、焦虑、执念,普通人该如何翻越自己心中的“幻山”,完成自我救赎?
央金:“山不渡人,人自渡山”这句话,是我在书里借桑介师父的口说出来的。他是望着珠峰的上绒布寺里的一位老喇嘛,一个人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守了三十三年。我问他:“您不觉得孤单吗?”他没有直接回答,却指着一位绕着寺庙转经的信徒说:“你看他,是在绕着寺庙走吗?不,是寺庙在绕着他转。”然后他说:“珠峰,是往上走。走到顶,就得下来。冈仁波齐,是围着走。走一圈,还在山上。”
没有神在渡我。是我自己走过了杜鹃花海,走过了蓝雪暴,走过了流沙坛城,走过了中阴。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
但“自渡”不是硬扛。书里的主人公陈羽央一开始就是一个相信理性可以解决一切的人——她是植物学博士生,相信数据、相信方法、相信“只要我做对了所有事情,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但山没有和她战斗。山只是沉默着,让她看见:她寻找的不是逆转生死的力量,而是一个关于爱与失去、执念与放下的答案。
普通人怎么翻越心中的山?我的体会是:不要试图翻越它,走进去。走到它的里面,看清楚那里面是什么。羽央在幻境中看见了自己“为什么是我父亲”的嘶吼,看见了从小到大害怕失去、拼命想抓住一切的自己。看清了,不等于要背在身上。但看清本身,就是开始。
高明勇:传统的藏地写作多采取写实手法,而您采用的是魔幻超现实主义叙事。真实的雪域风物,为何采取魔幻叙事?与写实写作相比,更能抵达哪些深层真实?
央金:这个问题我其实想了很久。写这本书的时候,我面临一个选择:是写一本游记,还是写一本小说?
游记我可以写。十年43次进藏,每一个垭口、每一片流石滩、每一种植物我都亲眼见过。但游记装不下另一层东西——失去至亲之后,一个人内心的那种“幻”。父亲刚走的那段时间,我常常觉得他还在。开车会下意识回头,觉得他就在身后。晚上做梦,也常常会遇见聊天。那种感觉,不是现实,但它比现实更真实。写实的手法装不下这种感觉。 你需要一种允许“幻”存在的语言。
魔幻超现实主义刚好提供了这种语言。它把梦境、幻觉、无意识的东西当作真实的一部分来写。书里有一章叫“流沙坛城”,七位僧人用七天时间建造一座沙画坛城,然后老喇嘛拿起金刚杵,从边缘开始扫除,须弥山倒了,火焰墙灭了,只剩下一堆彩砂。那个场景是我曾亲眼见到的。写实的手法也可以写这个场景,但它写不出那个瞬间“一切有形之物终将消散”的体感。魔幻的写法可以。
所以这本书不是在写一个“魔幻的故事”,是在写一个“用魔幻的方式才能说清楚的真实”——关于失去、关于无常、关于一个普通人如何在巨大的痛苦中重新学会活着。

高明勇:从文本来看,《幻山》既有藏地生态、人文地貌的纪实质感,也有文字干净唯美的文学审美,又有生死无常的哲学思辨,如何在创作中平衡纪实真实、文学虚构、哲学思考三者的关系?
央金:我没有刻意“平衡”。这三样东西在写作的过程中是一体的。
比如塔黄那一章。我在海拔4900米的流石滩上蹲在一株塔黄面前,它近两米高,半透明的乳黄色苞片层层包裹,在高原烈日下像一座安静燃烧的祭坛。这是纪实。我把它写下来的时候,让它开口说了话。它说:“生存,是一场从负数开始的艰难跋涉。向上,是生命唯一的坐标。”这是虚构。但它说的那句话——“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占有时间,而在于使用时间”——是我蹲在它面前时真实感受到的东西。这是哲学。
纪实是身体。虚构是语言。哲学是身体在语言里沉淀下来的东西。它们不是三个独立的层面,是同一件事在写作中的三种呈现方式。就像一棵树:根系是纪实的,你在泥土里扎了多深,树就能长多高;枝叶是虚构的,它向天空伸展的方式是自由的;而树本身的存在,就是哲学。
高明勇:读书会现场,您总结说“生而为人的幸运、活在当下的坦然、接纳无常的勇气”,定义人生是一场向死而生的旅程。在藏地的行走与观察,让您对“生死与无常”有了哪些颠覆性的认知?
央金:最大的颠覆来自一件事:藏族人谈论死亡的方式。
我们汉族人很少谈论死亡,被隔离在那种“只要不谈,它就还不存在”的幻觉里。但在藏地,人们谈论死亡像谈论天气一样平常。
这让我重新理解了“无常”。无常,不是悲剧,是真相;今天出太阳,明天下雨,后天刮台风——这是自然的无常。自己有小恙,朋友会告别,亲人会离开——这是生命的无常。我们的人生就是一场向死而生的旅程。不是“等死”,是知道终点在哪里,然后决定怎么走完这条路。
父亲走的时候,我每天都在问“为什么是他”。后来在书里写沙画坛城那一章,老喇嘛说:“坛城不在砂中,在心里。”我才慢慢明白:坛城的美,恰恰在于僧人们在知道它会被扫除的前提下,依然用了七天时间,把每一粒砂放在对的位置上。 生命也是这样。你不问它有多长,你问它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对待它。
高明勇:有读者把《幻山》称作“普通人易懂的西藏生死书”,您希望这部作品能那些为深陷痛苦、遗憾、精神迷茫的人提供怎样的心灵解药?
央金:“解药”这个词太重了。我不觉得一本书能解决什么。
如果非要说的话,我更愿意说它是一面镜子。羽央在杜鹃花海里呕吐,在书房里嚎啕大哭,在病房里握着父亲的手,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掉——那些场景写得很细,细到读者可能会有体感。我在书展签售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女孩,她让我写“往前走,站直了”。她说这是她现在最需要听到的话。我不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但那一刻我知道,痛苦需要的首先是被看见、被承认。
这本书里没有“你不要悲伤”这句话。恰恰相反,书里写了很多悲伤。羽央在杜鹃花海呕吐,在蓝雪暴中濒死,在生死河上看见父亲在乌康殿里向她招手,差点留在那里不走了。那些都是真实的。但书里也写了另一件事:疼着疼着,你会学会和疼一起走。 你不一定要“放下”,你只需要带着它继续走。
羽央最终没有留在乌康殿里。她转过身,父亲的幻象化作万千温暖的光点,融入了她的心口。那个转身,就是我想要给读者的东西。不是忘记,是带着。不是放下,是继续走。
高明勇:当下都市人普遍存在精神内耗、情绪内耗,被困在世俗的“执念之山”中。面对藏地的山川、风物、人文,很多人想到的一个词是“治愈”,您认为不少人从中走出困境的核心力量是什么?
央金:我觉得不是“治愈”,是“重新校准尺度”。
都市人的焦虑,很多时候来自一件事:我们把自己的尺度放得太大,把世界的尺度放得太小。一个考核、一句批评、一次失误,在我们的尺度里变得很大。但当你站在冈仁波齐面前,站在海拔五千多米的流石滩上,你的尺度变了。不是问题消失了,是你变大了。心大了,那些曾经压得你喘不过气的东西,就变小了。
藏地还有一种力量是“允许”。它不催你。珠峰不会因为你想登顶就变矮,塔黄不会因为你等不及就提前开花。你只能调整自己的呼吸,适应它的节奏。这种“允许一切如是”的感觉,对习惯了效率至上的都市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修复。
书里有一章写土拨鼠。它们只是活着,活在此时此刻。它们不关心冈仁波齐的神圣,不关心转山者的目的,不关心生与死的哲学。它们接受馈赠,享受阳光,应对风雪,直至生命的终结。它们的“道”,就在这吃喝拉撒的日常里。有时候,活着的答案就是活着本身。
高明勇:十年行走,一朝落笔,完成《幻山》的创作后,您自己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央金:最大的改变是不再急着寻找答案了。
年轻的时候我相信一种简单的逻辑:只要走得够远、见得够多,就能找到答案。我去过52个国家,走了很多路。但父亲走后我发现,世界再大,也填不了一个人心里那个缺口。答案不在远方,在内心。
写这本书的过程,是我第一次允许自己“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走?不知道。那段时间什么时候会结束?不知道。我到底在找什么?不知道。但我可以走路。走着走着,有些东西自己安放好了。
第二个改变是和“失去”的关系变了。以前我害怕失去,因为它意味着“没有了”。现在我明白,失去不是“没有了”,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父亲不在了,但他教我的东西还在。他说过的话还在。他看到我取得成绩时眼睛里那道光还在。就像书里写的:“生命不是占有,是流动;死亡不是终结,是能量的归流。”他存在于宇宙之间的每一个角落,无处不在。
写这本书本身,也是一场向死而生的旅程。写完开篇父亲离世的那一章,我一直在哭。但写完以后我意识到,这也许不是一场写作,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告别。写完这本书,我或许真正送走了父亲。
高明勇:对于每一个正在翻越人生坎坷的读者,您最想通过《幻山》传递一句人生寄语是什么?
央金:如果只能说一句,我想说:
山不赐人起死回生之力,它只教人如何向死而生。
这句话不是教人不怕死,是教人知道终点在哪里之后,依然认真地、诚恳地、全力以赴地活着。塔黄不问花期长短,只问是否燃烧过。沙画坛城不追求被保存,它只在乎建造时每一粒砂是否放在了对的位置。我们也是一样。
如果你正在翻越一座很难的山,我想告诉你:不用着急。你可以哭,可以崩溃,可以什么都不做。疼着疼着,你会学会和疼一起走。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而那份失去,变成了你的一部分,不再是你的全部。
活着,好好活着,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就是全部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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