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勇丨拐点之城遵义
遵义是著名的“转折之城”,因1935年“遵义会议”——这一中国革命的伟大转折而载入史册。其实,这座城市的命运里,山河迂回、治理迭代、文脉兴替、时代更新……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拐点”,连绵不绝。
从这个意义上说,不妨以“拐点之城”的视角重新读懂遵义。“转折”是其中分量最重要的时代高光,而“拐点”,是一套相对成熟的观察思维框架,更能容纳包括地理禀赋、历史沿革、制度变迁、文化演进等在内的层层叠叠的变与不变。
01始于地理,因拐奠基
旧地重游,如遇老友,似曾相识,也不乏新意。遵义就是这样,时隔十三年,我再度到访,一样的阴雨绵绵,一样的青翠欲滴,不一样的是时光带来的笃定与从容。
晨间,与友人沿着湘江河散步,抬眼是娄山山脉的蜿蜒起伏,脚下是河道的曲折慢行。“拐点之城”的概念不由浮上心头,这个说法,是我此前观察醴陵时采用的一个思维框架。此刻,站在湘江河边,忽然觉得它不只属于醴陵这座城。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亦养一座城。一座城的格局与气象,最早是由山河定义的。今天遵义的诸多历史拐点、人文拐点、发展拐点,其根脉,都埋藏在黔北独有的山水形态之中。
山,是大娄山,是遵义的“父亲山”。大娄山脉又称娄山,横亘千里,阻断南北,既是贵州高原和四川盆地的界山,更是赤水河与乌江水系的分水岭。在遵义境内,大娄山脉拥有娄山关、金顶山、箐坝大山等标志性地貌。
娄山关尤以“川黔锁钥”著称,千峰万仞,重峦叠嶂,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更因红军在此取得大捷而声名远播。
自古至今,娄山关扼守要冲,使得遵义成为西南交通、军事、商贸的重要枢纽。这里是中原入黔的第一站,也是西南贯通巴蜀、辐射全国的门户。
娄山高,云雾多,日照少。山之东南,多雨湿润,山之西部,温高雨少,尤以赤水河谷地形闭塞,这也是赤水河两岸酒厂林立、品牌密集的重要原因之一。

水,是湘江河,古称穆家川,是遵义的“母亲河”,是这座城市最典型的“拐点意象”。湘江河发源于大娄山金顶山南麓,自西北向东南,九曲回环;喇叭河、高坪河交汇后贯穿遵义老城,继而汇入乌江,最终奔赴长江。
摊开地图可以看到,不同于北方平原地区江河的坦荡辽阔,湘江河全程多弯、曲折前行。古人顺水而行,逐水而居,遵义老城的城市格局,就在湘江河的曲折蜿蜒中一一摊开。山之折、水之拐,构成遵义最原始的地理禀赋。
与娄山关、湘江河遥相呼应,赤水河在仁怀、习水境内多次大幅拐弯,山水环抱,这种相对封闭而完整的生态系统,成就了遵义独特的产业禀赋。沿着赤水河两岸行走,放眼望去,白酒企业密集分布,大都将自然地理禀赋作为“秘诀”之一。
山水之拐,塑造了遵义独有的城市性格:遇阻不滞、逢困善转、迂回有度。山水埋下转折的伏笔,真正改写城市命运的,是一次次镌刻进史册的历史拐点。
02溯于历史,以拐审视
遵义因一场会议而名闻天下,这场会议有多重要?
走在遵义古城街头,“伟大转折”“转折之城”“大转折”的字眼随处可见,“拐点特质”也已深深融入城市的血脉中。

在遵义,这场会议是和四渡赤水、娄山关大捷、攻占遵义联系在一起的,这些又是长征的重要组成部分。此次参加微博党委“寻迹·弘扬”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书写创作活动走进遵义,“长征精神”“遵义会议精神”也在谱系之列。
期间,适逢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在北京举行,涉及遵义会议如是表述:“1935年1月,中央政治局举行遵义会议……开启了党独立自主解决中国革命实际问题新阶段,在最危急关头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遵义会议后,党和红军获得新的生命,一路闯关夺隘并战胜张国焘的分裂主义,最终取得长征胜利。”
贵州遵义干部学院的龙重潭在交流时认为,从百年视野来看,三个历史决议均凸显遵义会议的重要性。
《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1945年4月20日)认为,“这次会议开始了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中央的新的领导,是中国党内最有历史意义的转变。”
《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1981年6月27日)指出:“1935年1月党中央政治局在长征途中举行的遵义会议,确立了毛泽东同志在红军和党中央的领导地位,使红军和党中央得以在极其危急的情况下保存下来,并且在这以后能够战胜张国焘的分裂主义,胜利地完成长征,打开中国革命的新局面。这在党的历史上是一个生死攸关的转折点。”
《中共中央关于党的百年奋斗重大成就和历史经验的决议》(2021年11月11日)中,多次出现“转折”及相关表述,分别指向遵义会议之“生死攸关的转折点”,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具有深远意义的伟大转折”,生态文明建设实现的“历史性、转折性、全局性变化”,香港局势实现由乱到治的“重大转折”。
1960年5月,英国陆军元帅蒙哥马利来华访问,会见毛泽东时盛赞他指挥的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认为可以同世界上任何伟大战役媲美。毛泽东却说:“四渡赤水才是我的得意之笔。”这个“得意之笔”堪称奇迹,红军以赤水河的蜿蜒河道为战场,灵活穿插、声东击西,在数十万国民党大军的围追堵截中穿梭突围。
十三年前,我在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参加财经奖学金项目学习,其中一门课程《困境中的决策与领导》,设有“四渡赤水现地教学”。我们师生一行,出北京,经重庆,赴遵义,在二郎滩、太平渡等渡口,重温行军路线之曲折。危急关头如何科学决策,不仅仅是军事上的经典案例,其思想精髓,至今仍可为当代企业管理提供借鉴。
世人皆叹“四渡赤水”之精妙,本质上这是中国军事史上对“拐”字的极致运用——审时度势,从实求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一句“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更是将这种“拐点”寓意体现得淋漓尽致。
03成于治理,借拐升级
一座遵义城,古今多少事。与一些游客交流时发现,不少人千里奔赴“红色圣地”遵义,却容易在“转折之城”的光芒下,忽略这座城市深藏的千年治理拐点:从土司割据到王朝统合,从边疆蛮荒到科教崛起,文脉由隐而显,遵义由此一举成为历史人文名城。
其一,“改土归流”启幕。坐落于遵义龙岩山的海龙屯,是贵州首个世界文化遗产项目“土司遗址”的重要组成部分。史载,自秦汉以来,包括遵义(古称播州)在内的西南地区,中央王朝一直奉行“以夷制夷”的治理策略。疆土交给土官来统治,岁岁向朝廷称臣纳贡。期间,遵义杨氏土司为维护其统治地位,始建龙岩囤(今海龙屯),并逐步扩建。海龙屯不仅是播州杨氏的军事核心,也是西南土司制度现存最完整的山地城堡。
转变发生在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明军围攻海龙屯,经数十日激战破屯,平播之役后,朝廷废土司、设流官,军政之职由中央任免、异地调任。存续七百多年的杨姓土司统治就此落幕,成为明代“改土归流”的重要节点。这场变局,绝非简单的战事胜负,而是西南边疆治理的历史性拐点。
其二,“沙滩文化”崛起。黔北文脉有两个重要节点:源头是“汉三贤”——舍人、盛览、尹珍,于蛮荒之域启教化、传经义;高峰是“清三儒”——郑珍、莫友芝、黎庶昌,也被后世称作沙滩三贤、黔北三贤、西南三儒,一脉相承,由边陲之学走向全国。
在遵义市博物馆观展,更能体会:在此之前,贵州长期被视为“蛮荒”之地,地处边陲,声名不显,“沙滩文化”异军突起之后,经学、史学、文学、书法百花齐放,郑珍的经学考据、莫友芝的文献研究、黎庶昌的散文创作,让黔北文化成为西南文脉高地,并在全国学界产生影响。
其三,“浙大西迁”落地。上世纪四十年代,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竺可桢率领国立浙江大学师生千里西迁,又称“文军长征”,1937年11月自杭州启行,先后落脚浙江建德、江西吉安、泰和,1938年迁广西宜山,1940年入黔,以遵义为校本部,分设湄潭、永兴分部,在黔北坚持办学至1946年复员东归,扎根遵义湄潭等地前后办学七年左右。在物资匮乏、条件简陋的山城,浙大师生培育了大批栋梁之才,造就了中国近代科教史上著名的“湄潭时期”。更深远的意义在于,这场西迁将现代科学精神、高等教育体系、开放治学理念完整植入遵义。
改土归流重塑边疆治理格局,沙滩文化厚植黔北文脉,浙大西迁播撒科教火种,层层积淀,为遵义后来的发展埋下深远伏笔。
04归于肌理,由拐破局
在贵州,常听到“贵酒贵茶敬贵人”的说法。谈及“贵酒”,绕不开遵义。 名酒之外,遵义还有更大的棋局,产业、生态、生活等多重肌理正在展开。
遵义的发展拐点,首先是产业的迭代升级。
长期以来,外界对遵义常有两个印象,一个是“红色圣地”,一个是“白酒之都”。红色文化是遵义的精神内核,却远非全部。依托赤水河独特的生态禀赋,以茅台、珍酒为代表的白酒产业,早已形成千亿级产业集群。赤水河的山水拐点,已然转化为无可替代的产业优势。
在珍酒石子铺厂区走访时发现,近年来快速崛起的珍酒,同样有一段耐人寻味的“拐点”故事。1958年,毛泽东在成都会议期间,提出“万吨茅台”的设想。上世纪六十年代,在西北、东北等盛产高粱的地区开始易地实验。1973年周总理亲自调度,随后方毅副总理主抓落实,选厂址、看工地、搞建设,1975年,茅台酒易地生产试验厂在遵义北郊石子铺成立,历经十年试制,1985年通过国家级鉴定,1986年方毅题词“酒中珍品”,“珍酒”由此得名。

1975年是起点之拐,1985年是验证之拐,1986年是命名之拐,三个时间节点本身就构成一个小型的“拐点叙事”。而茅台酒易地试验,也可视作酱香白酒、乃至白酒产业化探索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无独有偶,我在担任醴陵城市观察员时发现,珍酒李渡集团董事长吴向东就是醴陵人。或许正因这层缘分,遵义珍酒与醴陵瓷器多了一层合作机缘,也让两座“拐点之城”有了更密切的关联。
一条赤水河,孕育的不止一个名酒品牌,更形成层次丰富的酱香产业矩阵,共同托举起遵义的白酒产业。
当然,不止于白酒,如今的遵义,正在逐步打破传统产业依赖,全力布局新能源、新材料、大数据、特色农业、康养文旅等新兴产业。
遵义的另一个发展拐点,是湘江河的生态拐点。据《贵州日报》报道,2017年全面推行河长制后,遵义将湘江河流域综合治理作为全市水环境治理“头号工程”,一河一策、一河一档,打响了湘江河流域综合治理攻坚战。
遵义的“肌理”,既在产业,也在生态,更在人的日常生活。漫步在湘江河边,虽已带几分寒意,仍有游泳者入水。河面上,不远处,河道保洁员驾着作业船只巡回打捞漂浮物。
十三年间,感触更深的,是城市格局的成长与突破。从遵义到贵阳的高铁上,邻座乘客家在遵义,周一到周五在贵阳工作,周末回家,典型的“双城记”节奏。高铁约四十分钟,一小时车程内,交通之便使遵义得以跳出“黔北一隅”,迈向区域枢纽。
在西南腹地的城市中,遵义,是一座被“拐点”定义的城市。其成长史,是一部以拐破局的演进史。
就城市而言,所有的发展,终究是始于地理,成于治理,归于肌理。
所谓“拐点”,蕴含的不是坐等好运降临,而是顺势而生、绝境重生的变革逻辑。一如湘江河之水,遇群山阻隔,不做硬碰硬的冲撞,而是迂回曲折,一路奔涌向江海。
作者系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创始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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