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与我为一:用文字重构一方天地——读《穿越时空之美:梁衡笔下的多彩贵州》

万物与我为一:用文字重构一方天地——读《穿越时空之美:梁衡笔下的多彩贵州》

文/高明勇

读《穿越时空之美:梁衡笔下的多彩贵州》,让我想起庄子在《齐物论》中的那句“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梁衡的这种书写,正是在文字里重建人与天地“万物与我为一”的精神联结。

万物与我为一:用文字重构一方天地——读《穿越时空之美:梁衡笔下的多彩贵州》

他三十多年间写下的十四篇关于贵州的散文,无形中用文字重构了一方天地。所谓“一方天地”,或为村镇,或为省份,或为山野,或为都市,或为古木,或为顽石,可大可小,可实可虚。关键在于谁之眼光,穿越时空,静观天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仁智各见。

所以,人们才说“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一方天地”,多重形象,五方杂处,各美其美。地图之地理轮廓,镜头之风光快照,文旅之广告标签,游客之口口相传,皆为形象。而能余音绕梁者,则为文字之精神形象,山川河流,人文风情,命运起伏,诉诸笔端,“一方天地”之精气神跃然纸上。

最近我再度到贵州出差,二十多年间曾数次到访。旖旎的自然风光,热情的民族风情,奇特的喀斯特地貌,红色的长征印记,这些都让人记忆犹新。我也曾撰文记述贵州之天地,其一为《以何为“贵”,何以成“州”》,以多山为贵,以多彩为州。山地公园省,多彩贵州风。一地一个性,一城一风情。其二为《旅行中的“人生三问”》,轻抚王阳明龙场悟道的石棺,思索人为什么活着?面对西江千户苗寨的“高山流水”敬酒仪式,感受人该怎么生活?在遵义洋溢着酱香的赤水河,聆听四渡赤水的故事,体味人该如何度厄?

此次出差途中,偶遇贵州友人赵宇飞,赠与其主编的梁衡先生这本新作《穿越时空之美:梁衡笔下的多彩贵州》。书中散文,此前多曾读过,天星桥、韭菜坪、平塘藏字石,到石门坎那棵来自天国的枫杨树,一景一物,一山一石,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一个好的书写者写“天地”,不是简单地描摹风景,而是用笔墨与时空对话,让一方天地获得持久的关注。

梁衡的散文,首先是形神兼备的文字之美,也是他自己所说“描写之美”。他主张文章五诀,写作要有“形、事、情、理、典”,先求写实,再谈思想与抒情,“真是美的基础”。《天星桥,桥那边有一个美丽的地方》中,石、水、藤、根、树,如何互相缠绕,“石临水巧妆,极尽其态,因水而灵;水绕石弄影,曲尽其媚,因石而秀;而这树呢,抱坚石而濯清流,展青枝而吐绿云,幻化出一团浓烈的生命”,这不是依靠文学想象,而是一步步穿行,一点点观察之后,融入笔下,缓缓流淌而出。

这种文字之美,极简洁,极朴素,却极见功夫。此前分析梁衡散文时,我认为在梁衡散文创作中,杂糅多种“身份”及其背后创作意识:记者为文的现场意识、政论家为文的问题意识、学者为文的学理意识。写石门坎那棵《来自天国的枫杨树》,他写的不只是一棵树的姿态,而是顺着这棵树,牵出一连串柏格理、苗乡教育、百年中西文明相遇的往事,把草木、碑刻、日记、地方史揉进同一段叙述。真实、朴实、瓷实的文字,是重构地方形象的第一步。

文字之美,能把“天地”写清楚,而文学之美,能把“天地”写好看。文学之美,也就是意境之美与哲理之美的融合。梁衡一向主张,文章要为美而写,也要为思想而写,提倡写大事、大情、大理。同样,这方“天地”是通往思考的渡口。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棵树,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溶洞还是那个溶洞。山水风物原本依旧,在游客眼中,是满眼惊叹的奇观,在作家笔下,却能读出藏在草木之间的历史脉络、人事关联与永恒命题。在《储存时间的溶洞》里,溶洞不只是观光景点,更是“时间的容器”,而“平塘藏字石”,不只是地质奇观,他从中读出自然演化的启示。梁衡的散文,总是由具象走向抽象,在眼前的山水人物中找寻生命的哲思。

梁衡笔下的贵州,不是一次性的视觉消费,而是一个不断生长的文学空间。经由他的“妙笔”,草木便有了故事,山水也自有性格。为文即为一地“找魂”,重修岳阳楼、向范仲淹求记的滕子京,在《与范经略求记书》中写道:“天下郡国,非有山水环异者不为胜,山水非有楼观登览者不为显,楼观非有文字称记者不为久,文字非出于雄才巨卿者不成著。”(此据通行本,另有版本“显”作“险”、“出于”作“出”)同样一方“天地”,不同的人书写,照见的是不同的“灵魂”。

梁衡的贵州书写,提供了另一种文旅叙事的路径,呈现了文旅之美的另一种可能:文旅不只是吸引游人的脚步,更要安顿那些漂泊的心灵,不只是说这些“好看”,更在探讨“何以动人”。因为一篇散文,“天星桥”不再只是黄果树景区的一处附属景点,它拥有了独立的辨识度,而很多读者,正是因为读了《天星桥,桥那边有一个美丽的地方》,专程前往。文学反哺文旅的逻辑,是为景点建立解释框架,给游览梳理一条精神线索。

文学让风景更为耐读,让旅途值得回味,贵州即为一例。当然,文旅传播需要持续的优质文本积淀,需要作家、学者沉下心,长期扎根,慢慢书写,积累属于这片土地的名篇序列。

文旅之上,是文脉之美,这也是这本小书最厚重的地方。多彩贵州,除了多元的自然景观、多样的民族文化,还有绵延不绝、丰富多彩的文脉:有王阳明龙场悟道的思想之光,有长征转折的红色精神,有“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生存哲学。于是,贵州的形象,不再只是“远方的风景”,而是一条贯通古今、穿越时空的文明线索。命名《穿越时空之美》,其妙处正在于此。

其实,这本书也揭示出一个普遍性问题:该如何书写脚下的土地?今天很多城市、地域都在努力塑造自身形象,各种宣传片让人眼花缭乱,千篇一律,千城一面。其症结在于,很多形象建构停留在外在标签,虽然标签可以快速制造出知名度,却很难深入人心,而文字、文学、文脉,能够持久塑造一个地方的气质。

当然,这种重构,不是作家单方面的赋予,而是彼此成就。梁衡读懂贵州,贵州也成就了他的散文世界。山水滋养笔墨,笔墨反过来照亮山水。一篇篇文章汇聚成册,就不再是单篇游记的合集,而是形成一套理解贵州的认知视角。

或许,往后的读者,不管是否亲身踏上这片土地,翻开这本书,都能获得一个有别于短视频、有别于旅游攻略的贵州形象。

好的文字,可以“万物与我为一”,让这一方“天地”,与时间为友,葆有它独有的光彩与分量。

作者系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创始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