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参与者”到“服务者”：澳门在国家新发展格局中的新定位

吴志良

引言、一个历史性变化：“服务”二字的战略含义

“十五五”规划纲要和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均指出，支持港澳更好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大局。从过去的“融入国家发展大局”到“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大局”，增加了“服务”二字。这不仅是措辞调整，更体现港澳在国家发展中的角色正由“参与者”，迈向更积极的“服务者”和“贡献者”。

这两字之增，意味着中央对澳门的期待发生了质的变化。过去我们讲“融入”，核心是澳门如何借力国家发展大势实现自身繁荣；现在加上“服务”，核心变成了澳门如何将自身独特优势转化为服务国家战略的实际效能。澳门不再只是国家发展的受益方和承接方，更应成为国家战略的主动贡献者和功能输出者。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支持澳门不断彰显“一中心、一平台、一基地”作用，推动经济适度多元发展，支持澳门打造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这三个定位，正是澳门服务国家战略的核心功能载体。它们分别对应国家在新发展格局中对文旅消费升级、制度型开放、文明交流互鉴的战略需求，具有不可替代性。

“一中心”：从“客流承接地”到国家文旅高水平开放的战略节点

建设世界旅游休闲中心，不应仅被理解为澳门的产业定位，更应被重新定义为国家文旅高水平开放的重要节点。

从数据来看，澳门旅游业的复苏势头强劲。2026年上半年入境旅客达2090万人次，同比增长9%，其中国际旅客140万人次，同比增长6%，泰国旅客增长达51%。2026年“五一”假期，澳门接待旅客87.3万人次，其中5月2日录得近24.8万人次，创有正式统计以来的单日旅客量最高纪录。这些数字表明，澳门世界旅游休闲中心的吸引力正在持续提升。

但澳门不能止步于“客流承接地”的角色。当前正处于从“流量带动”向“内涵驱动”跨越的关键节点，应在三个方向上着力：一是加快“旅游+”跨界融合，发展医疗旅游、研学旅游和盛事经济，优化客源结构，拓展欧洲、葡西语国家以及中东航线；二是深化琴澳旅游一体化，横琴正着力打造世界级旅游度假区，塑造“多元文化荟萃地，粤澳国际会客厅”的整体形象；三是以澳门国际综合旅游文化区建设为核心载体，推动文旅融合从概念规划走向具体实践。

值得关注的是，APEC第十三届旅游部长会议在澳门成功举办，时隔十二年澳门再度承办APEC高级别旅游盛会，这不仅提升了澳门在国际旅游治理中的能见度，更表明澳门有条件成为国家参与全球旅游规则制定的重要平台。

“一平台”：从传统商贸通道到国家制度型开放的“精准联系人”

中葡商贸合作服务平台的功能，正在经历一次质的跃升。

从数据看，中国与葡语国家的经贸规模持续增长。2025年中国与葡语国家贸易额达到2257.89亿美元，2026年一季度同比增长21.91%，增速令人鼓舞。中葡论坛已成功举办六届部长级会议，签署了《经贸合作行动纲领（2024-2027）》，明确六大举措。澳门与葡语国家进出口额达14.3亿澳门元，MOX发行上市债券总规模已达6079亿澳门元。

更值得关注的是平台功能的系统性升级。今年4月，行政长官岑浩辉完成就任以来首次外访，行程横跨葡萄牙、西班牙、瑞士、比利时四国，共举行逾46场活动，政府及企业层面累计签署逾百项合作协议。此行最具制度意义的突破，是澳门首次将对外经贸平台功能系统性拓展至西语国家——特区政府宣布设立初期规模10亿元人民币的“中葡（西）经贸发展基金”，并与横琴共建中国—葡语（西语）国家经济贸易服务中心。这意味着澳门的服务半径从葡语国家扩展到包括西班牙在内的全球5亿多西语人口市场，澳门正从一个以“葡语”为核心标签的平台，跃升为覆盖整个西语世界的复合型商贸服务枢纽。

与此同时，“拼船出海”的组织创新正在改变澳门企业单打独斗的局面。120人的企业家代表团涵盖澳门本地、横琴及内地企业代表，将澳门的平台优势、横琴的产业空间与葡西企业联动起来，形成了“1+1+1>3”的合力。澳琴共同筹建的“中国—葡语（西语）国家经济贸易服务中心”，正在打造服务于中国与葡语及西语国家经贸投资合作的国际化仲裁平台，以回应企业跨境争议解决服务的需求。

在“十五五”规划提出“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的背景下，澳门可利用自由港、单独关税区、双语优势等制度资源，为国家与葡语系国家乃至更广泛“全球南方”国家的经贸合作提供独特的制度接口和服务平台。

“一基地”：从文化交流窗口到文明互鉴的“主动转换器”

文化是澳门最大的不可替代优势。澳门既具有中华文化深厚根基，又长期承担中西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使命。在“十五五”时期，澳门应充分发挥“以中华文化为主流、多元文化共存”的独特优势，升级文化“展示窗口”为“转化枢纽”，推动更多优秀文化产品经澳门走向葡语国家，将澳门打造为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的重要枢纽。

我在“文明互鉴国际论坛2025”上曾提出一个观点：拥有四百余年中西文明共生历史的澳门，不应仅是历史的“文明实验室”，更应升级为主动塑造未来的“文明转换器”，为人类文明的困境提供源于中国智慧的解决方案。所谓“文明转换器”，意味着首先是意义的转译者，化解因核心概念不对等造成的根本性误解；其次是模式的孵化器，将文明对话从“历史现象”提升为“未来创造”的引擎。

从实践层面看，澳门正在将这一理念转化为具体行动。第八届“相约澳门——中葡文化艺术节”汇聚近690位海内外艺术家及演出者，呈献约50场精彩节目，涵盖嘉年华、社区传统歌舞、绘本书展、音乐会、电影展及中葡艺术年展等多元活动。第29届葡韵嘉年华聚焦巴西风情，邀请来自巴西、赤道几内亚及东帝汶的演出团体，以及40多队本澳葡语艺团参与演出。第三十八届澳门国际音乐节以“中巴文化年”为契机，呈现多场融汇东西方音乐传统的精彩演出，进一步丰富了澳门作为中西文化交融平台的内涵。与此同时，澳门“三五”规划首次对宗教工作进行专门部署，并将土生葡人文化纳入规划，这是澳门文化发展中的重要突破。通过规划层面的系统部署，有助于进一步推动宗教文化资源保护、规范管理以及社会服务功能发挥，使其在文化交流和文明互鉴中发挥积极作用。

“一基地”的服务价值，在于它为国家提供了践行全球文明倡议的独特载体。澳门应主动服务习近平文化思想，发挥“一国两制”下中西文化荟萃的独特优势，打造中国对外文化传播和中西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平台，为提升中华文化国际传播力和国际话语权提供支撑。

结语：从“融入”到“服务”，让澳门成为国家新发展格局的战略节点

站在“十五五”规划即将全面实施的历史节点上，我们应该清醒认识到：

第一，澳门的核心优势在文化，但文化优势必须转化为服务国家战略的发展优势。 澳门最大的不可替代性，不在于土地面积、经济体量，而在于四百年中西文明共生所积淀的文化底蕴和制度资源。“一中心、一平台、一基地”不是三个孤立的标签，而是一个有机整体：旅游休闲中心是文化优势的产业表达，中葡平台是文化优势的经贸延伸，交流合作基地是文化优势的价值升华。三者协同发力，才能形成澳门服务国家发展大局的完整功能体系。

第二，澳门的关键跃升在“服务”，必须完成从“受益者”到“贡献者”的角色转换。 “十五五”规划增加的“服务”二字，既是中央的期待，也是澳门自身发展的内在要求。澳门不能只满足于承接国家政策红利，更要主动输出制度效能、平台功能和文化价值。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正是这一转换的空间载体和制度试验场，它承载着澳门“第三次现代化”的历史使命——从城市规模的扩张，走向发展模式的转型；从相对有限的发展空间，走向更加开放、更具协同效应的区域格局。要让澳门居民尤其是年轻人，真正感受到横琴发展与自身生活、就业和下一代成长之间的联系。

第三，澳门的最终检验在“实”，必须让发展成果可感可及。 规划蓝图已经绘就，关键在落实，核心在转变观念。我们要明确澳门文化高地的国家战略定位，实事求是破解深层矛盾，做实落地项目。要进一步加强跨部门协调，推动政府、社会组织和企业形成合力；要完善人才培养和吸引机制，构建本土文体专业人才梯队；要深化港澳互补，对接香港的国际网络、文化运营经验、金融资源；要发挥澳门社会团体联系基层、服务社会的优势，推动更多居民参与城市发展。

澳门虽小，但小有小的优势，小有小的担当。四百多年前，澳门就是中国看世界、世界看中国的一扇窗；今天，在“一国两制”的制度优势下，澳门完全有条件成为国家新发展格局中的一个战略节点——一个文旅高水平开放的节点，一个制度型开放的节点，一个文明互鉴的节点。

我们必须以“服务”为核心理念，以“一中心、一平台、一基地”为功能骨架，以横琴为空间载体，以制度创新为动力，推动澳门从“融入国家发展大局”走向“服务国家发展大局”，从“参与者”走向“贡献者”。这不仅关乎澳门未来的繁荣稳定，更关乎“一国两制”实践在新征程上能否焕发出更强大的生命力。

澳门发展融入国家大局、服务国家战略，同时让澳门民众共享发展成果——这正是“一国两制”优越性的最好证明，也是我们对这个时代最好的回答。

（作者系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中华海联会副会长、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